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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00章 把骨头一根一根地抽细

    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讯录停在陆深的名字上面。走廊里挂钟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声音一分钟前还让她觉得踏实,现在忽然变得刺耳了。膝盖上的薄毯滑到了一半她没有去拉。

    手机振了起来。屏幕的光把她的脸和膝盖上那条灰色薄毯同时照亮。来电显示是父亲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划开接听键。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语速,说省城来了个朋友,晚上在景和会馆吃饭,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人。

    她说好。还没来及多问一句,父亲说司机二十分钟后到楼下,挂了。

    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变成黑暗。挂钟的秒针还在走,滴答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被放大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软了一下,在沙发上坐得太久了。走到玄关换衣服,穿外套的时候在穿衣镜前面停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的线条比上个星期又尖了一些。

    她出了门,走过走廊的时候顺手按灭了客厅的灯。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秒又灭了,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坐进车后座的时候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见谁。车子沿着滨江路开出去,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扫过车窗。

    她摇下一点车窗,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夏末残余的热气和远处高架桥上柴油尾气的味道。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景和会馆的大堂门口。

    景和会馆的包间在三层,窗户朝东对着城东新区,双层玻璃把远处工地的闷响隔在了外面。

    对面坐着恒基建设的副总韩兆坤,五十多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牙齿因为常年抽烟泛着一层黄色。

    这是今晚父亲带她来应酬的第三个人,前面两个的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父亲带她来这种饭局永远是同一个理由,让她多见见人,多认识些圈子里的老板。她都三十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需要被带到饭桌上给人看的女儿。

    她坐在那里倒茶、微笑、接话,每一句都说得不多不少刚刚好。在座的叔叔伯伯们都说林总这闺女懂事。她就笑笑,不解释。

    今晚的林远洲心情似乎不错,比过去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放松,端茶杯的手很稳。她想起上次在书房里看到的那根食指在抖,今晚没有了。

    韩兆坤说恒基固废处理公司明年有个资质审核的事情,不知道林总那边打过招呼没有。林远洲说老郑那里已经说过了。韩兆坤听到这话仰头喝了半杯白酒,说那就放心了。

    他放下酒杯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然后伸筷子夹了一块鲍鱼。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瓷勺碰碗沿的声音。

    窗外城东新区的方向有几栋在建的高楼亮着灯光,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高处缓慢地一闪一闪。

    酒过三巡,韩兆坤的话题慢慢转向了安居计划,声音随着酒意渐渐变得随意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领带已经松了大半,说那些年安居计划铺开的摊子大,全省六个地级市同时开工,三十七所学校加十二个社区服务中心,工程量摆在那里。

    他们在采购渠道上做了优化,光是钢材和商砼这两项就省了将近八个亿。

    账面上的还只是明面上的数字,他又补了一句,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知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父亲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正常商务优化。

    韩兆坤笑着说,是优化,是优化。

    林知意把筷子放下了,目光落在面前那碟白灼芥兰上面,菜已经凉了,花瓣蔫了,酱汁凝出一层薄膜。八个亿的省,省在了什么地方,她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

    那些安居计划里的校舍和社区服务中心,混凝土的配比、钢筋的标号、防水层的厚度,每栋楼都有骨头,这八个亿就是把骨头一根一根地抽细,而她的父亲就是那个亲手抽的人。

    她摸了摸锁骨下方的小痣。韩兆坤还在说话,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脑子里全是数字在翻转。

    八亿,三十七所学校,平均每所两千多万。城东第三小学的造价预算本来就是按最低标准编的,再被抽走两千万的建材成本,那栋楼的抗震等级就直接从勉强设防变成了不设防。

    一千二百个学生在那栋楼里上课,每天在走廊里跑,在楼梯上跳,背着十几斤的书包上上下下。没有人告诉他们头顶的楼板承载力被谁抽掉了一块。

    去年暑假她带外甥女去城东第三小学参加开放日,操场上孩子们在追着跑,教学楼走廊里贴满了奖状和手工作品。那天没有人知道那栋楼的混凝土里面少了什么东西。

    远处工地传来闷响,一声接着一声,间隔不均匀。包间的窗户关得严,那声音传进来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震动。

    父亲说,知意,给韩总倒酒。

    她拿起分酒器,手腕很稳,琥珀色的液体准确地倒进杯中,在杯口下方三毫米处停住,一滴都没洒。韩兆坤笑着说,林总这闺女手稳。

    林远洲也笑了,说她做事一向稳。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她把分酒器放回桌面,玻璃碰玻璃磕了一声。今晚这双手已经倒了七杯酒,每倒一杯,韩兆坤就多说几句。酒量越浅,话就越多。

    那八个亿从他嘴里翻来覆去地蹦出来,一会儿是差价,一会儿是利润空间,每个字从她耳朵进去之后都撞在同一个位置,胸腔靠左的那块。

    她想起刚才韩兆坤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惊讶。更多是确认。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整件事情,每一笔钱去了哪里,省在了什么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里翻了一下,凉掉的茶和半杯白酒搅在一起,酸味往上顶。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指甲陷进裙子的布料里,留下四个白色的月牙印。用力按了按,月牙印慢慢变回红色。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镇流器老化,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韩兆坤已经喝到第八杯了,说话开始含混,反复念叨那些年不容易,做工程的人苦。

    她听着,偶尔点头。窗外远处工地又传来闷响,一声,两声。塔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一闪一闪。

    回程的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她在地库坐了很久,车载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皮革味的热风,混着车载香水的白檀味。

    地库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管的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远处偶尔传来车进出的声音。

    她想起那八个亿,想起那三十七所学校里上课的孩子们。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楼是用什么样的混凝土浇的,也不知道头顶的楼板承载力被谁抽走了一块。

    家长们每天把孩子送进校门,看着他们背着书包跑进去,觉得那栋楼能挡住所有该挡住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父亲的短信,到了没有。她看了一眼,没回。

    从副驾驶的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搁在方向盘上面。打开浏览器,输入林氏建设的内网地址。登录页面跳出来,光标一闪一闪。

    她输入工号和密码,进了内部资料库。项目管理菜单下面有一个安居计划子目录,四十多个文件夹按项目编号排列。

    从第一个开始打开。建材采购合同,下载、归类、重命名,存进本地加密文件夹。然后是施工日志。然后是质检报告。然后是竣工验收单。一份一份地过。

    每打开一个pdF先看页眉上的项目名称和编号,然后在本地建对应文件夹,把文件拖进去。进度条走得很慢。

    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地库重新变成黑暗,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后背贴住了冰凉的皮面,重新打开浏览器,登录页面还挂在那里,光标还在闪。

    她点开第四十三号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文件名是城东三小——主体结构变更说明。双击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