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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01章 比方远山当年查的还深

    林知意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城东三小的主体结构变更说明文档已经加载完毕,蓝色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文件的修改日期停在一个她非常熟悉的时间节点上。地库里那盏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半秒再缩回去。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屏幕的光灭掉之后地库重新变成黑暗,只有头顶那盏灯管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闪。引擎始终没有发动。她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面,指甲掐进皮套的纹路里,留下十个白色的月牙印。

    资质管理中心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也在闪。陆深坐在塑料椅上盯着叫号屏,屏幕上的数字卡在b037已经十五分钟没动过了。

    三个小时。他从九点开始等。

    手里的蓝色塑料文件夹搁在膝盖上面,封面印着资质年审材料几个字。证件复印件、项目清单、继续教育证明、单位推荐表,每一份都盖了公章。他翻到最后一页又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

    十四年了。从考下注册鉴定师资格的第一年开始,每年的年审从来没出过岔子。材料齐全,流程规范,窗口递进去等二十分钟就能拿到新的资质证书。今年不一样。有人在上面卡住了他的年审,他已经感觉到了。

    走廊里等着的人越来越少。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拿了补正单匆匆走出去。另一个抱着档案袋的女人被叫到了三号窗口。塑料椅空了一排又一排。

    上午十点四十分,窗口终于叫到了b037。陆深站起来走过去,塑料椅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审核员是个年轻男的,工牌挂在脖子上,头发剃得很短,指甲修得整齐。材料递进去,审核员翻开第一页,扫了几眼。

    翻了不到五页,审核员抬起头,说表格用的是旧版模板,第三章第七页的检测依据引用的是2018版国标,现在已经更新到2022版了。

    陆深说上个月才收到的通知,所有表格都按新版重新填的,检测依据全部更新过。

    审核员在系统里查了半天,眉头皱着,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说系统这边可能没更新,版本没问题。

    但项目清单里有几份报告被标红了,系统提示存在程序瑕疵,需要补充说明材料和原始记录公证副本。

    补正通知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十九份报告编号被标红,城东三小、城南实验中学、城北职业学校,十七份校舍安全鉴定全在里面,时间跨度三年。

    陆深问具体哪些程序有问题。取样环节还是实验室检测环节。现场检测设备的校准记录和cmA资质认定范围有没有标红。

    审核员说他只按系统提示操作,补材料就补,有异议走申诉流程。补正通知单已经打出来了。就这样。

    陆深还问了一句,现场检测的照片和芯样编号有没有问题。审核员说没标红的就是没问题。

    资质管理中心大门外,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陆深站在最下面一级,花岗岩的热气从鞋底往上渗。文件夹夹在腋下,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白开水。凉水从喉咙滑到胃里。

    资质被卡了。

    没有有效鉴定资质,十七份校舍鉴定报告在法律上就站不住脚。对方律师团只需要一句话——鉴定人无有效资质——就能把三年的工作推翻。所有技术结论都会变成废纸。

    孙志远只需要一个电话。一个暗示。一个系统提示。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办公室里等,等资质失效,等报告过期,等陆深自己扛不住主动退出。

    保温杯拧回去,手指在杯盖上多停了两秒。上次纪检组长说了一句话,别卡在不该卡的地方。当时没听明白那到底是提醒还是警告,现在全明白了。

    资质可以被卡掉,结论可以被质疑,但浇进去的东西拆不掉。十七份报告里的取样记录、检测曲线、回弹数据、芯样照片,每一组数字都有出处。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来电显示:孙志远。

    陆深接起来。孙志远的声音很客气,说听说你的资质年审遇到了点困难,这边要是需要的话,可以帮你跟协会的人对接一下,加快进度。

    陆深问他从哪儿听说的。

    孙志远说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语气很随意,每个字都很轻。

    陆深没接话。孙志远又说了一句,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说完挂了。

    听筒里剩下一段忙音。陆深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几秒才揣回口袋。孙志远根本没打算帮忙。他在确认陆深现在的处境有多被动。确认完了,下一步是什么。

    风很闷。

    太阳很亮。晒得后脖颈发烫。

    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有一辆的后视镜上挂着半瓶矿泉水,瓶子里的水被晒出了气泡。陆深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通讯录翻到退休专家那栏,上个月周航帮忙整理的联系方式,挨个打过去。

    王工,八十多了,住在城北养老院。电话那头耳朵不好使,陆深提高了嗓门把情况说了一遍。老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让他把材料直接送过去。

    陈工,去了外地带孙子,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

    赵工,以前在市建筑科学研究院干了一辈子,跟方远山是同一批进院的老人,退休后在城南开了个小工作室。电话接通以后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下午把材料都带过来。

    下午两点,赵工的工作室。老城区临街一间小门面,门口挂着远诚工程咨询的牌子,漆色褪了大半。推门进去,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满墙资料柜,墙角堆着几卷蓝图。

    赵工坐在桌后看图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头发全白了,背微驼。左手边放着搪瓷茶缸,茶垢深得发黑。

    十七份鉴定报告按时间顺序在桌上铺开,赵工从第一份开始逐页翻看,速度不快,每一页都认真看,遇到关键数据停下来对比附件里的原始检测记录。有几页他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按在某个数值上面停了很久。

    看了四十多分钟。赵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把十七份报告摞在一起,用手掌按了按。茶凉了。

    赵工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技术路线没问题,取样方法规范,数据分析扎实。这些报告比他当年在职时审过的大多数都强。他说他做了三十年的审核,这种水平的报告不多见。

    远处工地传来一声闷响,隔着玻璃门传进来,很轻,像有人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

    赵工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放下茶缸,茶水在缸底晃了一下。

    小陆,你这些东西,比方远山当年查的还深。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方远山。七年前的名字,陆深只听说过一些碎片。有人说他在住建局干过,有人说他写过一份没有被公开的调查报告,也有人说他后来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太清楚。只知道后来被调走了。

    赵工摇了摇头。不是被调走。是被查了。查了三个月,从学历查到职称,从项目查到经费,连他老婆的社保缴费记录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干干净净。

    赵工把搪瓷茶缸转了半圈,茶垢在灯光下面泛着一层油亮的暗光。

    但人已经完了。赵工靠回椅背。自己走的。没人赶,是他自己待不下去了。查他的三个月里,手底下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话。以前天天来找他签字的人,在路上看见他都绕着走。食堂里他坐过的那张桌子,别人看见他来了就端着盘子换地方。

    一个人就这么被孤立了。他没做错任何事。所有人都在害怕。

    远处工地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沉。

    陆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凉水灌进胃里,跟三个小时前在资质管理中心门外喝的那口一样凉。

    赵工说会给陆深写推荐信。凭这些报告的技术含量,谁要是拿资质说事,他可以在行业协会的评审会上当面讲。

    我给王工也打个电话,让老头也出一份意见。多一个人说话,分量就不一样。

    陆深把报告一份份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推开门走出去,天色暗下来了。站在门口,保温杯在包里晃,凉水的重量一下一下磕在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