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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06章 旁观者

    两张图之间那三十厘米的白墙,在晨光里比灯光下显得更空。陆深坐在桌前,指尖还沾着铅笔的灰色粉末,没洗。窗外打桩机又开始响了,闷闷的,四秒一次。

    他钉上去的那张纸还在墙上。铅笔画的竖线标着37%,左边边缘已经被蹭得有点模糊。

    37和22两个数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周航注册的那个境外邮箱安安静静的,匿名人答应的第一批完整台账还没有到。他开机查了两遍,收件箱里没有新的东西。那三十厘米,他暂时想不到拿什么填,只能等。

    秦漫雪的消息进来了。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两点,政法大学结构实验室,你来一趟。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商量。陆深回了一个字,好。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时,秦漫雪站在实验台后面,白大褂的领口洗到发白,马尾扎得很高。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着淡黄色,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洗不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乳胶手套搁在台面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实验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格外清楚。窗外是政法大学的操场,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玻璃外面传进来,远远的。

    上周有人来过实验室。秦漫雪把桌上的样本袋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桌面。住建委科技处的,两个人,带着行政授权函,要调取安居计划校舍的全部检测数据。

    你给了吗?

    没给。我以涉及在研项目为由挡回去了。但他们可能还会来。

    陆深皱了一下眉。住建委科技处,孙志远管的。

    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调数据?

    说了。原话是配合安居计划校舍安全专项整治工作,需要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原始数据存档。措辞很官方。

    秦漫雪把实验台上的镊子和样本袋归拢到一起。但他们没有带正式的调取通知书,只有一份授权函的复印件。复印件不合规,我拒了。

    他们走的时候什么反应?

    其中一个年轻的说了一句我们会再来的。另一个没说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才走。

    秦漫雪站起来往外走。跟我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也在嗡嗡响。她推开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不大,十来平方米,堆满了资料和书。窗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杯壁上有一圈深色的茶垢。

    她把门带上,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黑色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加密U盘。

    三个月来所有的原始实验数据都在这里面。她把U盘放在桌上,金属外壳在台灯下面反了一下光。回弹仪校准记录,芯样抗压强度曲线,电镜照片,能谱分析原始图谱。十七所学校的混凝土样本全部微观分析数据,一组没落。

    陆深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很凉。

    实验室主服务器有一份,我的笔记本上做了离线备份,这枚U盘是第三份。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如果我的数据被人改了,这份就是最后的备份。

    你觉得他们会来改数据?

    住建委科技处有权调取数据。他们拿到的版本如果和我手里这份不一样,我没办法证明。她停了一下。但如果你有这枚U盘,就能证明。

    陆深把U盘攥紧了两秒。这枚U盘和周航给他的那枚不一样。周航那枚装的是二十七所学校的原始设计图,这枚装的是十七所学校的检测原始数据。两枚U盘加在一起,就是从设计到检测的完整证据链。

    秦漫雪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捋了一下马尾,从根部往发尾顺了一遍,然后松开。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没有看他。

    方老师留下的样本还在储藏室。标的是教学样品,放在最底层,七年了没有人动过。但我最近听说有人在清查各实验室的样本库,说要规范化管理。

    陆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白开。凉了,没有味道。杯子拧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样本如果被清理掉就什么都没了。秦漫雪说。我没办法把那些样本移出学校,手续上走不通。但我可以确保它们不被当废品处理掉。

    需要什么?

    你的授权。方老师的女儿方芷晴已经把旧居的遗物处理权交给你了。储藏室的样本属于方老师的私人留存,不是学校资产。你出一份书面声明,我拿去给院办存档。谁要来清理,先过我这一关。

    陆深从背包里拿出铅笔和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方远山遗留混凝土芯样三组,存放于政法大学结构实验室地下一层储藏室,编号FYS-2013-01至03。所有权归方远山遗产继承人方芷晴,现由陆深代为保管。

    他撕下来递过去。秦漫雪接过来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

    她今天说了好几次还有一件事了。陆深看着她。

    最近孙志远打电话到实验室,让我把近三年的石棉纤维含量数据整理成报告,说住建委需要技术支撑材料。我查了一下申请记录,近三个月没有任何正式的听证会安排。他要这些数据做什么?

    他不需要技术支撑。陆深说。他需要你手里的数据副本,这样他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然后改出一个对他安全的版本。

    我知道。所以我给他的是公开数据的摘要,不含任何原始曲线和微观照片。

    陆深看了她一眼。秦漫雪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平静。

    他们不会放弃的。陆深说。下次来的可能不是科技处的人。

    那就让他们来。秦漫雪把铁盒推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数据备份不在实验室。只要有这枚U盘在,他们改不改服务器上的东西都无所谓。

    U盘的密码。她把纸条递过来。二十四位,字母和数字混排。背下来,然后把纸条烧了。

    陆深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一笔一画没有连笔,和她封存的实验记录一样。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牛仔裤前袋。

    小心一点。她说。他们查到了我的实验室,接下来可能查到你。你工作室的那些文件最好也做一份异地备份。

    已经做了。

    秦漫雪点了一下头,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看那三组样本。

    ---

    出了办公室往校园西侧走。政法大学的大草坪上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球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啪嗒啪嗒的。几个学生坐在草坪边上看书,书包扔在旁边。

    结构实验室后面有一栋三层的旧楼,红砖外墙,爬了半面墙的爬山虎,叶子已经枯黄了。秦漫雪说这是土木工程系的老实验楼,九十年代建的,框架结构,柱截面目测四百乘四百,梁柱节点在吊顶以上看不到。后来新楼盖好了这里就改成储藏室。

    地下一层的铁门用的是老式挂锁。秦漫雪从钥匙串上找到对应的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

    日光灯管亮了一根,光线偏黄,嗡声响着。三面墙是金属架子,上面摆满了密封的混凝土芯样和建材样本,每个装在透明袋里,标签上手写着编号、来源和日期。

    她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面。手指从底层角落里的三个密封袋上面划过去,塑料袋上有薄薄一层灰。

    方老师留下的。标签上的编号对应他的笔记本。

    陆深蹲下来看。三个密封袋,标签上用蓝色墨水写着编号,字迹刚劲有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日期从2013年4月到2016年9月。

    方远山七年前采的样本,在这间地下室里存了七年。

    陆深伸手碰了一下最外面的密封袋。塑料袋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尘,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袋子里的混凝土芯样直径大约一百毫米,长度两百毫米,断面朝外。骨料颗粒从断面上露出来,灰白色的水泥基质里嵌着碎石。

    他把密封袋放回原位。手指碰到金属架子的横杆,冰凉的,光滑的,和混凝土断面的粗糙完全不同。

    我每个学期开学都会下来看一次。秦漫雪说。检查密封有没有破损,标签有没有褪色。七年了,我换过一次标签外面的保护膜。

    方老师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做什么。秦漫雪站在架子旁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组实验参数。实验室被清理过,他的手机和电脑都被拿走了。只有这些,标的是教学样品,没人注意,也没人来查。

    她停了一下。右手又摸到了马尾,从根部往发尾顺了一遍,这次手指在发尾停了两秒才松开。

    这次我不想再当旁观者。

    日光灯嗡嗡响着。陆深站起来,看着那三个密封袋。塑料袋里的混凝土芯样表面泛着灰白色,骨料颗粒从断面上露出来。方远山七年前的样本,和秦漫雪七年后为十七所学校做的分析数据,现在存在同一枚U盘里。两代人的东西,汇到了一起。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秦漫雪也不需要这两个字。

    ---

    从老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法国梧桐的枝干在灯光下投出交叉的影子。

    秦漫雪走在前面,白大褂在路灯光里泛着淡青色。她在楼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那三组样本留在那里,谁都不能动。方老师的,还有我们所有人的。

    她的语气不像商量,是陈述。陆深点了一下头。

    他往校门口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秦漫雪还站在老实验楼门口,白大褂在暮色里是一个淡色的影子。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淡黄色在路灯光下看不出来了。

    远处有打桩机的闷响从校园围墙外面传进来。一下,两下。四秒一次。

    他走到校门口,银色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陈铁柱靠在车门上看手机,看到他过来把手机揣回口袋。

    上了车,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背包侧袋里那枚U盘硌着大腿,很小一块金属,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里面装着三个月来秦漫雪做的全部原始数据和方远山七年前留下的实验记录。

    面包车从政法大学门口拐上主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亮着红色的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东西理了一遍。一枚U盘,三组芯样,一份书面声明。加上匿名人发来的采购台账。两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背包侧袋里那枚U盘就那么一小块,可一直到面包车拐进巷子,他的手都没从背包上挪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