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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07章 停摆

    那只手,从面包车拐进巷子起就没从背包上挪开过,一直到他进了工作室,把背包放在桌上,才慢慢松开。侧袋里两枚U盘硌着桌沿,一小块金属,凉的。

    一枚是周航给的,装着二十七所学校的原始设计图,另一枚是秦漫雪给的,装着十七所学校三个月的检测原始数据。三组芯样还锁在政法大学地下一层的储藏室里,书面授权声明已经压进了院办的档案盒。

    两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收拢的那个点,还沉在纸面底下没有露出来。匿名人答应的那份完整台账也还没有到,周航注册的那个境外邮箱一直安安静静,一封信都没进来过。

    窗外工地的打桩机响到后半夜才停。天亮以后他烧了一壶水灌进保温杯,坐到桌前,接着写那份没写完的排查报告。十七所学校的加固方案写了六页,还差最后两所。窗台上积了一层细灰,铅笔搁上去,滚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门被从外面敲了三下。

    不是快递的节奏。陈铁柱敲门是两下。陆深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另一个年轻,拎着黑色文件袋。

    深固建筑工程鉴定?

    海城市税务局稽查科。中年男人掏出执法证翻开。我姓陶。有人举报你们工作室涉嫌虚开检测费用发票,需要对你们进行税务审计。

    年轻人把审计通知书递过来。A4纸,抬头盖着海城市税务局的红章,举报编号,审计范围是过去两年的全部财务记录,时限三天,期间工作室的相关业务全部暂停。

    陆深把通知书看了两遍。举报编号记下了。举报人那一栏是空的。

    举报方是谁?

    举报人信息不公开。陶组长语气很平。配合审计是义务。

    工作室目前就他和检测员小赵两个人。陆深把小赵叫出来,说这几天不用过来,工资照发。小赵愣了一下,拿了外套走了。他又给陈铁柱发了条消息,税务局的人进驻查账,让律师待命。

    门一关,工作室停摆了。

    陶组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表格。从收入明细开始。

    每一页收入台账逐行看,合同编号对着发票存根,超过五万的进账全部追到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地核,连水电费代扣都没有漏。

    陆深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折叠椅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了,没有味道。

    年轻审计员把发票存根在桌上一张张铺开,挨个拍照,闪光灯在暗下来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亮。

    中午陈铁柱带了盒饭过来。两边没怎么交谈。

    下午查设备采购,回弹仪,取芯机,电镜租赁,合同全部翻出来逐笔核对,检测费也对着合同金额逐一比。查到傍晚,没有发现异常。

    收工的时候陶组长把三本账册和两盒发票存根复印件装进公文包。明早继续。还有一批材料要补。

    皮鞋声在走廊里远了。陈铁柱从嘴里把那根烟拿出来看了一眼,滤嘴已经咬变形了,又塞回去。

    谁干的。

    不知道。

    举报虚开发票只是个由头,他们要的是时间。十七所学校的停课申请还卡着没批,排查报告在审计期间交不出去。陆深拧开保温杯。审计压多久,报告就得压多久,那些还坐在问题校舍里上课的学生,就得在里面多待多久。

    陈铁柱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方远山当年,也是这么被查的?

    陆深没有回答。方远山当年被查的不止税务,执业资格,学术不端,一样一样轮番来,三个月没停过,七年后这套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到了他头上。

    窗台上那层细灰被开门关门带起的风掀了一下,落在报告草稿的页脚上。

    ---

    审计组再来的时候,会议室桌上多了一只黑色双肩包。

    多出来的人三十出头,黑框眼镜,手指白净,指甲剪得很短。陶组长介绍,局里安排的技术支持,负责核查电子账目。

    那人进门没看别处,直接坐到角落的电脑前。我需要接入财务系统。

    可以。陆深说。我在场。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根数据线和一台很新的笔记本,外壳上一个标签都没有,插上数据线,屏幕就亮了。

    上午审计组翻纸质材料。黑框眼镜在电脑前导出数据,表格一屏一屏地翻。中午陈铁柱进来送水,扫了一眼。那人低头扒盒饭,筷子动得很快,电脑屏幕始终亮着。陈铁柱没说话,出去了。

    下午,那块屏幕变了。财务系统退到了后台,最上面是工作室的检测报告存档文件夹。十七所学校的排查报告,回弹值原始记录,芯样抗压曲线,电镜照片,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

    陆深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

    傍晚收工。黑框眼镜拔出U盘塞进外套口袋,拉上拉链。陈铁柱送他们出门,回来把门关上,从嘴里把烟拿出来。

    那个人不对。

    哪里不对。

    手太白,指甲剪得太整齐。他看的东西也不对。

    陆深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号码是外地的,省城的区号。

    陆深?我姓许,许志远。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老郑把你的号码给我的。

    许厅长。

    退了,别这么叫。许志远说。老郑把二十七所学校的对比表给我看了,柱截面从六百改到五百,我在建设口干了一辈子,知道那一百毫米底下压的是什么。

    您怎么看这次审计?

    来得太准了。许志远停了一下。我在厅里的时候见过这种打法。查账是幌子,把人钉住才是目的。你这边动不了,省里就听不到你的声音。

    陆深没有接话。这句话把他一直模模糊糊的东西说穿了。

    我本来不打算再碰建设口的事,这一年在帮朋友跑医疗纠纷。许志远说。但这件事我坐不住。我会以个人名义向厅里反映,不动用任何职务,材料我自己写,字我自己签。

    需要我做什么。

    审计一结束你就来省城,带两样东西,设计图对比表,检测原始数据。别的不带。

    陆深从桌上摸过笔记本和铅笔,写了一行字,省住建厅,许志远,铅笔在字底下重重压了一道。

    小陆。许志远临挂电话前说了一句。钉子钉得再死,也钉不住楼里的事。

    电话挂了,陆深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审计还是压着,但被压住的这几天,第一次看得见头了。

    夜里他打开电脑,登录周航注册的那个境外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四个加密附件。匿名人只留了一行字,第一批,剩下的分两次,别在联网的电脑上解密。

    陆深把邮箱页面关了。东西到了,手却腾不出来。审计的人白天就坐在这间屋子里,这里有没有留下别的眼睛,他说不准。

    ---

    会议室桌上的纸堆又高了一截。陶组长问检测报告的电子存档在哪里。

    那台电脑里。陆深指了指角落。你们已经拷过一份了。

    陶组长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下午,黑框眼镜又起身。洗手间。

    陈铁柱在走廊里等他。

    你是审计局的?

    算是。

    审计局的人看检测报告?

    我负责电子账目核查。

    陈铁柱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枚U盘。黑色的,三十二G。这个也是电子账目?

    那人脸色变了。你——

    陆深从会议室出来,把U盘接过去,插进电脑。文件夹里有一个目录,名称叫客户资料。

    点开。工作室成立以来的全部客户名单,四十六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地址,合同金额,检测项目。底下是十七所学校的排查报告底稿,芯样数据,回弹值记录,微观分析图谱,一份不落。

    陆深拔出U盘,放在桌上。这不是审计取证,是情报收集。有人借着税务审计的名义,把工作室的核心数据整个复制了一遍。

    怎么办。陈铁柱问。当场拦下来?

    不拦。陆深说。让他们把这三天走完。闹翻了,他们换一批人来,到时候我连对面是谁都不知道。

    底稿被他们拿走呢。

    拿走也是纸。陆深拧开保温杯。数据每一组都有出处。楼还立在那儿,浇进去的东西,拆不掉。

    傍晚,陶组长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

    现场审计结束。初步结论,未发现违规。正式报告下周送达。

    他把文件装进公文包。陆深把他们送到门口。皮鞋声在走廊里分开又汇到一起,下了楼梯,远了。

    会议室里一片狼藉。三只纸杯,桌上有水渍,两支签字笔没盖笔帽,两份合同的页码顺序被打乱,烟灰缸里堆着三个烟头。

    陈铁柱开始收拾。他干过工兵,整理东西比一般人利索,散乱的纸按原编号理成一摞一摞,搬到铁皮柜前逐一归档,每一份归位之前都翻一遍,确认没有缺页。

    整理到第三摞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客户联系表的第二页。第一页上的订书钉还在,第二页被拆了下来,纸角折了一下。陈铁柱把两页并排放在桌上。第二页的右上角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翻拍的时候压出来的。

    你看看这个。

    陆深接过来。第二页上是十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他的指腹在那道压痕上停了两秒,灰从纸面上起来一点,很轻,落在指尖上。

    十一份联系方式和地址,白天还锁在铁皮柜最底层,现在已经在不知道哪个人的手机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