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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09章 明天见

    先把车型——陈铁柱的话没说完,她在这边应了一声,那边已经挂断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下去。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嗡鸣,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的,远处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

    茶几上铺着两摞文件,左边一摞纸张发黄边角卷着,右边一摞是刚打印的A4纸,墨迹还有温度。她坐在地板上,赤脚踩在纸的边缘。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六个字:《谁在阻止校舍安全排查?》。她点开,从头读到尾。三组数据,四十七个工作日对比一天,未发现违规五个字原样放在第二段,一个字没改。

    报道署名城东都市报,记者名字她没听说过。省纪委介入的消息昨天就挂出来了,现在报道也到了。事情在往她看不见的方向走。

    有人在确认自家孩子的学校在不在名单里。有人贴出教室墙壁裂缝的照片,配了一行字:这是主教学楼,三层。转发一条接一条,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回复。报道里提到的那十七所学校,她父亲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个段落里。但她手边的文件知道。

    她拿起左边那摞最上面的一份。内部审批单,蓝色印章盖着内部审批单五个字,右下角签名——林远洲。蓝色墨水,笔迹刚劲,字那一竖拖得很长,几乎碰到了纸张底边。

    审批意见栏六个字:同意,按程序办理。日期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七日,和安居计划第一批配套学校的开工时间吻合。

    这是她找到的第十九份。从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四年,安居计划校舍建设的全部周期,十九份审批单,每一份都有父亲的签名。她拿起右边那摞里的一份,住建局公开的招投标公告,中标单位名单里恒基建设排在第一位。

    她又翻出内部审批单的附件,采购名录列着八家供应商,第七家是海城鑫达建材预制构件厂。

    这个名字不在公开招投标的任何环节里。她查过住建局网站的全部中标公告和供应商备案名单,这家厂没有参与过任何公开竞标。

    但它出现在了不在公开范围内的内部审批单的附件上。工商登记信息她上周就查过了,鑫达建材注册在创业路28号,恒基置业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也是创业路28号,同一个地址,不同的公司名。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查了一遍工商信息变更记录。鑫达建材的法定代表人叫赵小红,这个名字她在壳公司网络里见过,资金链末端,分三笔转出资金的那家。她拿起铅笔在A4纸上画了一条线,把审批单上的签名和采购名录上的厂名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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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文件袋里装着一份手写备忘录。蓝色墨水,钢笔,字迹和审批单上的一模一样。日期二〇一一年十一月三日,内容只有一句话:验收小组材料环节需与恒基方面做好协调。

    父亲写这份备忘录的时候是住建局副局长,验收小组归他管,这个词放在这里,不是正常的公务用语。

    她找到了三份类似的备忘录,时间跨度从二〇一一年到二〇一三年。其中两份提到了这个词——特供样品特供渠道。这两个词在任何公开的施工验收规范里都查不到。

    她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A3纸,是她自己画的流程图。四条横线代表招投标、施工、验收、审计四个阶段,灰色铅笔画的。每条横线上用红笔标了日期和事件,红圈里全是父亲的名字。

    验收阶段红圈最密集,三个红圈挤在一起:安排自己人进入验收小组,协调验收资料,特供样品送检。三个红圈旁边各连着一个日期,最早的二〇一一年十月,最晚的二〇一三年五月。

    审计阶段只有一个红圈,日期二〇一三年四月,旁边用便签条贴着一个人名和电话号码,审计局的一个处长,二〇一四年调离了原岗位。

    施工阶段有两处标注,一处是二〇一二年六月父亲给质监站副站长打过电话,内容是关于材料检测标准,另一处是二〇一二年九月,联系人是孙志远。四个阶段,每个阶段父亲都伸了手。

    她把流程图铺在地板上,退后两步看,A3纸的四条横线被红圈和日期填满了。三年半里父亲用十九份审批单、三份备忘录和无数通电话,把一条利益链从招投标铺到了审计。他不是在某个环节帮了一把,他亲手把整条链子上的每一环都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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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几抽屉里还有一个牛皮信封,今晚找到的最后一份文件,夹在父亲书柜最底层两本旧杂志中间。信封拆开,一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甲方恒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乙方海城鑫达建材预制构件厂,和审批单附件里的同一家。她翻到第三条。

    验收环节送检样品须按甲方技术标准制备,使用甲方指定批次的特供材料。实际施工用料按甲方供应清单另行采购,成本计入项目b户头。

    两套东西。送检的是一套,施工的是一套。送检的按甲方标准制备,当然能通过检测,实际施工用的是另一批,成本低得多。

    她做了二十多年建筑工程行业的女儿,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合格的检测报告,针对的从来就不是真正砌进楼板里的材料。回弹仪、芯样、电镜,检测的对象全是假的,是一批专门为送检而生产的特供样品。

    补充协议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甲方代表林远洲,乙方代表张国良。蓝色墨水,笔迹刚劲,日期二〇一一年五月十二日。

    她放下协议,手指碰到了锁骨下方那颗痣。从小就有,比绿豆稍小一点,硬的。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衬衫,夜风把衣架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叮叮的。

    她想起上个月回家吃饭的那个晚上。父亲坐在餐桌主位上,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她碗里,电视开着新闻联播,他说了一句最近工作别太累。语气很平常,筷子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下来。

    她当时只当是父亲年纪大了话多,没有在意那个停顿。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停顿的背后是审计组正在查他的账,税务局刚派人去了深固工作室,苏晚晴的报道让省纪委介入。他知道这一切,他还在给她夹菜。

    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大概也清楚,稿子发出去就不会只是稿子。省纪委介入了,事情停不下来。她不知道那个记者是谁,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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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二十八楼,城东新区的天际线铺在眼前,几栋在建高楼的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楼下小区围墙外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街灯把光秃的枝干照成一片深色剪影。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如果补充协议上写的是真的,送检的样品和实际施工用的不是同一批材料,那检测报告当然会合格。合格的样品从来就没有到过工地上。二十七所学校,几千个孩子每天坐在教室里,那些教室的楼板、梁、柱,用的是和送检样品不同的材料。

    她站在窗前很久。上一个月她在父亲的书房里第一次看到这些文件的时候,手抖了整整十分钟,她关上书房门,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法院门口,背后是灰色的墙,墙上有道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今天她不抖了,该抖的时候已经抖过了。

    她回到地板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凌晨四点整。微信界面打开,最近一条和陆深的对话停在五天前,他发了一份排查报告的pdF,她回了一个。没有私人内容。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打出来的是一句话——我需要见你。不是以林远洲女儿的身份。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碰到了A3流程图的边缘,纸角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