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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10章 合同复印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陆深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三分。林知意。一句话,我需要见你。不是以林远洲女儿的身份。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凌晨四点,一个人打完这行字没有发出去,又打,又没有发出去,最后按了发送键。然后大概也没有睡着。

    七点十分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在床边坐了三分钟,打了一个字发过去,下面跟了一个地址。城北开发区边缘的一家咖啡馆,他以前跑工地的时候路过几次,偏僻,人少,门口没有摄像头。下午两点。

    陈铁柱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灰车还在巷子口,驾驶座换了一个人,他继续盯着。省城的事明天再走,先把今天下午的见面过了。

    一点五十他到了。咖啡馆叫老地方,名字起得随意,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塑料风铃,风一过叮叮响。他推门进去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是城北开发区的主路,对面一片物流园,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路上隔几分钟就有一辆混凝土搅拌车开过去,车身带着旋转的灰白色痕迹,轮胎碾过减速带的时候桌面会轻微震一下。

    店里只有三桌人。柜台后面的咖啡机偶尔喷一下蒸汽,嗤的一声,然后是磨豆机的嗡嗡。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桌上的糖罐是玻璃的,里面放着三包白糖两包代糖,标签朝外面摆得很整齐。

    两点十八分林知意推门进来。背着一个帆布包,穿深蓝色风衣,头发扎起来。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下的青影在下午的光线里也很明显。嘴唇发干,没有涂润唇膏。她扫了一眼店里,直接往他这边走过来。

    没有寒暄。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拉开一半。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很厚,至少五十页。纸袋的边角有些卷,大概在她的包里压过一段时间。

    合同复印件都在这里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拿起纸袋没有马上拆。牛皮纸的手感粗涩,带着她帆布包里的温度。最上面一份是恒基建设的采购合同,封面右上角用红笔标了序号,笔迹不是林知意的。下面是林远洲签字的内部审批单,蓝色墨水,笔迹刚劲。

    再下面是一份补充协议,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不予公开四个字,笔压得很重,纸面凹下去一层。还有一份手写备忘录,字迹和审批单上的一致。一共四样东西,牛皮纸袋装得满满当当的。

    他翻开补充协议。第三条用黄色荧光笔标过。验收环节送检样品须按甲方技术标准制备,使用甲方指定批次的特供材料。实际施工用料按甲方供应清单另行采购,成本计入项目b户头。

    送检的和施工用的不是同一批东西。他做了十几年结构鉴定,回弹仪打出来的数据,取芯出来的强度,钢筋扫描仪读到的间距,每一组数据对应的都是实际用在建筑里的材料。

    如果施工用的和送检的不是同一批,那些合格的检测报告针对的从来就不是真正砌进楼板里的东西。回弹仪,芯样,电镜,检测的对象全是假的。是一批专门为送检而生产的特供样品。

    他以前做过的每一个结构鉴定报告,依据的都是这种从现场取回来的芯样数据,如果那些芯样本身对应的就是另一批材料,他签过的每一份报告就都是一张废纸。

    他翻到最后一页。两个签名,甲方代表林远洲,乙方代表张国良。蓝色墨水,笔迹刚劲,日期二〇一一年五月十二日。他把这几页放下来,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才松开。窗外一辆混凝土搅拌车开过去,桌面轻微震动,咖啡杯里的液面晃了一圈。

    b户头。采购合同里没有这个户头,审批单里也没有。有一本专门的账在记这些东西。补充协议最后一页有开户行的信息,深圳发展银行海城分行,开户日期二〇一一年一月,比安居计划开工早了两个月。

    林知意坐在对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缘没有倒刺。她锁骨下方那颗痣在下午的光线里隐约可见,但她没有去碰。

    他逐份翻看。采购合同里预制构件的单价比住建局公示的中标价低了百分之二十三。材料供应商全部指向同一家鑫达建材。他翻到供应商名录逐行看,十七家供应商里面有八家的名字和匿名人台账照片上的重合,八家全部注册在创业路28号。

    内部审批单上林远洲的签名和补充协议上的一模一样。字那一竖拖得很长,几乎碰到纸张底边。

    审批意见栏六个字,同意,按程序办理。十九份审批单,日期从二〇一〇年九月到二〇一四年三月,横跨安居计划校舍建设的全部周期。最早的一份是立项审批,比施工招标还早了半年。

    三份手写备忘录,字迹和审批单上的一致。其中一份写着验收小组材料环节需与恒基方面做好协调协调这个词放在这里不是正常的公务用语。他做了这么多年工程咨询,从来没见过哪个副局长会在备忘录里用这个词来描述验收环节。

    他把所有文件按原顺序放回牛皮纸袋。靠回椅背看向窗外。开发区路上大型车辆不断经过,搅拌车一辆接一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的语速很平。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四年,我父亲全程参与了安居计划校舍建设的每一个环节。审批,协调,特供样品,两套材料体系。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名字。这些文件全是原件的复印件,原件还在我父亲书柜的最底层。

    陈铁柱知道吗。

    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做的。上个月他出差的时候,我用他书房那台老式复印机复印的,声音很大,我开着电视盖住了。

    陆深把牛皮纸袋拉到自己面前。纸张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很短的响。他把手掌压在纸袋上面。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一厘米厚,但分量比这厚得多。

    他拿起铅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线。合同,审批,补充协议,b户头。四个节点串起来,钱的流向已经从纸面上铺开了。这条线的终点在哪里,取决于总验收报告上那些签章能不能和眼前的这些文件对上号。

    b户头的流水如果能调到,就能查到差价资金的最终去向。他把铅笔放下来。但还差最后一环。总验收报告原件。安居计划全部校舍的总验收报告。那上面有所有环节的汇总签章,能把这条链子从头到尾锁死。

    总验收报告不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我找过了。林知意说。可能在恒基那边,也可能在住建局档案室。

    我知道了。

    苏晚晴的那篇报道。《谁在阻止校舍安全排查?》。里面有一句话,谁在阻止这份报告交出去,谁就在替那些不安全校舍里的人争取时间。她停了一下。我不想当那些人的同伙。

    林知意停了一下。窗外又一辆大型车开过去,玻璃窗嗡嗡响了几秒才停。

    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父亲知道,是我给他的。

    你确定。

    确定。她的声音没有波动。不是匿名举报,不是别人泄露。是我给的。让他知道。

    原件我放回去了,在我父亲书柜最底层那个柜子里。他一个月才翻一次那个柜子。复印件你留着。

    她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杯子和杯碟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往外走了两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那些学校里的孩子。她停了一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七月底的阳光像一堵白色的墙压过来。她的背影在光里轮廓发白。门关上了。阳光退回去,她的背影被切成一小块白色。

    林知意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些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二十七所学校,几千个学生,每天坐在那些教室里上课,在那些走廊里跑来跑去。他们头顶的楼板用的是和送检样品不同的材料,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牛皮纸袋靠在桌上的糖罐旁。下午去省城之前他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扫描备份,一份留在本地,一份存进离线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