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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46章 老师

    同一时刻,海城另一端的恒基大厦三十二层,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也亮了起来。傍晚的光线把窗外的楼群染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赵德明站在落地窗前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签,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渗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第三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秘书小陈,小陈的声音有些发紧,说省纪委官网发了公告,关于安居计划的。

    赵德明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点开链接,公告的内容很短——经初步核查,安居计划相关项目存在重大质量安全问题,省纪委决定对相关责任人启动初步调查程序。

    他把公告看了两遍,然后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笔把那份文件签完。

    叫韩兆坤和法务部的人上来,现在。他说。

    小陈点头出去。赵德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海城的夜景,傍晚的光线把远处的楼群染成橘红色。

    他在这栋楼的三十二层坐了十二年,从副总坐到董事长。但现在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突然觉得那些楼变得陌生了。

    十五分钟后韩兆坤和法务总监钱志明一起进来。韩兆坤的脸色不好看,钱志明倒是镇定,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赵德明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坐下。

    三个人坐下来,赵德明把手机推过去让韩兆坤看那条公告。韩兆坤看了几秒抬起头问消息确实吗,赵德明的声音很平,说官网发的你说确不确实,苏晚晴的报道今天发了省纪委今天就动了,她不好对付。

    韩兆坤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赵德明看外面的城市。钱志明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份清单,说他昨天整理了一份材料清单,所有可能关联到公司的文件包括采购合同、验收报告、资金往来记录一共三十七份。

    赵德明问那些文件在哪。钱志明说一部分在档案室,一部分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还有几份在韩总那里。

    赵德明看向韩兆坤。韩兆坤转过身来说他那里有六份。

    赵德明说全部销毁今晚就处理。

    钱志明点了一下头,说碎纸机太慢他用焚烧炉,韩总在郊区那个仓库里有一台。韩兆坤摇头说不行,焚烧炉有烟容易被拍到,用碎纸机碎完之后混到建筑垃圾里运走。

    赵德明听着他们讨论,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他想起七年前,方远山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查安居计划的。那时候他以为一个大学老师翻不起浪,现在才知道他低估了那个人。

    还有一件事。钱志明把清单翻到第二页。马国良昨天从省城回来了。

    赵德明抬起头问他见了谁。

    钱志明说周航跟了他三天,他在省城茶馆门口见了一个人穿灰夹克三十多岁,两个人喝了四十分钟茶,马国良回来之后就直接去了物流园仓库没再出来。

    赵德明问那个灰夹克是谁。

    钱志明摇头说查不到,那个人进茶馆之前把车停在路边车牌用泥巴糊住了。

    赵德明沉默了一会儿。马国良是他安排在恒基行政部的眼线,2016年进去2019年方远山出事第二天就辞职了。他让马国良去省城是想联系那个人,但现在周航已经在跟踪马国良了。

    赵德明说马国良那边先不要动让他继续待在物流园。钱志明点头记下。韩兆坤从落地窗那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问林远洲那边怎么办,他女儿林知意最近在跟陆深接触,那个女人手里有他们当年的审批文件。

    赵德明的手指停了一下问林远洲知道吗。韩兆坤说应该不知道,但林知意手里有他们当年的审批文件,她要是交给陆深就麻烦了。

    赵德明打断他说自己去找林远洲,让韩兆坤先把文件处理干净。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是林远洲的手机。电话响了六声,林远洲接了,赵德明用温和的声音说明天下午一起吃个饭,电话那头林远洲沉默了两秒说好。

    赵德明挂掉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响了三声就接了,赵德明说事情有点麻烦省纪委介入了,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苏晚晴的报道你也看到了。赵德明继续说。方远山那个学生,比他老师还难对付。

    电话那头问他想怎么办,声音很沉,赵德明说需要帮助,陆深手里有秦漫雪的联合报告,她出的数据法律上站得住脚。还有林知意的股权穿透图,她穿透了三层离岸公司。现在她的报道也发了,这三个女人和陆深搅在一起,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说知道了让他先不要动,让他想想。

    赵德明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的城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楼群亮起零星灯光。他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年,从小包工头做到恒基建设董事长,安居计划是他最大的项目也是他最深的泥潭。

    现在泥潭开始往上漫了。她的报道,她的文件,她的数据,她三个和陆深搅在一起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他拿起桌上那份签好的文件看了一眼,是一份股权变更协议,把他名下恒基建设的股份转移到一个离岸公司。

    他把文件放进抽屉锁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赵德明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方远山的情景。

    那时候方远山还是结构工程系的年轻教授,被请到恒基建设做技术顾问。方远山很认真提出了很多技术建议。

    后来方远山发现了安居计划的问题。赵德明试图收买他被拒绝了。再后来方远山就死了。

    赵德明闭上眼睛。他知道方远山不是意外死的。但他从未亲手做过什么,他只是没有阻止。

    现在方远山的学生来了。她在实验室里跑了上百个样本,把她老师七年前发现的东西全部验证了一遍。她穿透了三层离岸公司,把保护伞网络画得清清楚楚。她的系列报道让十万人都看到了真相。

    她三个和陆深搅在一起,带着方远山七年前没有说完的话——她的数据,她的文件,她的报道,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赵德明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第三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他说老师事情闹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知道了让他先不要动。

    赵德明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了。他拿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远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十二年了。

    赵德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叫小陈过来,说明天下午的饭局取消,他要去一趟省城。小陈从工位上站起来点头应下。赵德明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变小,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他闭上眼睛,想起七年前方远山死后第七天也是这样站在电梯里。那时候刚接到电话说方远山在实验室意外死亡,他想终于结束了。

    但现在没有结束,七年前没有结束七年后更不会结束。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大堂灯火通明。他点头走向旋转门,门外是海城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

    赵德明站在门口看着停车场里的车,司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走过去拉开后门坐进去说去机场。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赵德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像一条条光线。

    他想起七年前方远山死后第七天也是这样坐车去机场,去省城见那个人。那个人说事情处理干净了吗,他说处理干净了。

    现在他又要去省城见同一个人,但这一次事情没有处理干净。

    车子驶过清江大桥,桥下江水在夜色里看不见只听见水声。赵德明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省城还有两百公里三个小时车程。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