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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47章 假签名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边,海城设计研究院的办公楼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只有四楼尽头处一间还亮着灯。

    楼下的门禁早就过了工作时间,保安巡楼时敲了敲那间办公室的门,没人应,他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就走了。里面的人已经坐了十四个小时。

    周航面前的图桌铺满了A3大小的竣工图纸,纸张边缘卷起来压着镇纸,旁边是一摞原始设计图的电子打印版。他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铁棍,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一周前他从郑守仁那里拿到27所学校的全套图纸,比对了三天,发现柱截面和配筋的问题。现在他把范围扩大到了安居计划的全部126栋住宅楼。

    图纸是分批调出来的。郑守仁帮他走了省设计院的内部系统,以质量回访的名义申请了竣工图电子档。

    周航花了四个晚上把126栋楼的原始设计图和竣工图全部下载下来,存在三个U盘里。每天白天在设计院上班,晚上等同事走了以后锁上门,一个人趴在图桌上逐张比对。

    他发现了规律。不是学校,是住宅楼——126栋里面,有23栋的结构设计在施工过程中被全部变更过。变更的内容很细:梁柱截面缩小,配筋数量减少,节点连接方式从刚接改成铰接。

    每一处改动都不大,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成施工优化现场调整。但23栋楼放在一起看,方向完全一致——抗震等级全部降了一级。

    周航把23份设计变更单抽出来并排摊在桌面上。变更单的格式是标准的省设计院模板,编号连续,日期集中在2017年8月到2018年3月之间。

    他逐张看签字栏,23份变更单的设计人签字全是同一个名字。他把这个名字抄在便签纸上,然后打开电脑查了原始设计图纸。

    原始图纸上的结构设计负责人不是这个名字。

    他又查了省设计院2017年在岗的结构工程师名册。没有这个名字。这个人不存在。签名是伪造的——有人用一个不存在的结构工程师的身份,签了23份设计变更单。

    周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一周前郑守仁说的话——不是施工偷的,是设计就被改了。那时候他以为郑守仁说的是学校。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学校,23栋住宅楼也是。而且比郑守仁想的更深一层——有人不仅改了设计,还伪造了签名来让变更看起来合法。

    这意味着抗震等级的降低不是施工方私自干的。是有人事先拿到了原始设计图,有计划地削弱了关键结构参数,然后伪造了一个签名把变更手续补齐。从设计源头开始,就有人为偷工减料铺好了路。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深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周航说发现大东西,明天当面说。陆深说明天几点,周航说上午,带上全部资料。

    第二天上午周航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安全屋的铁桌被他铺满了图纸和变更单。陆深进来的时候他正把23份变更单按楼栋编号排成一排。

    你看这个。周航把一份变更单推到陆深面前,又原始设计图并排放在旁边。这23栋楼的结构设计在施工过程中全部被变更过。梁柱截面缩小,配筋减少,节点连接方式改了。抗震等级全部降了一级。

    陆深拿起变更单看了几秒,问签字人是谁。

    陈建文。周航说。但这个名字不在原始设计团队里,也不在省设计院2017年的在岗名册上。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签名是伪造的。

    陆深把变更单放下,俯身仔细看原始设计图上的结构设计负责人名字,和变更单上的签名对比了一下。笔迹完全不同。他说有人用一个假名字签了23份变更单。

    周航从桌上拿起一叠打印件。我查了省设计院的名册,又核对了所有23栋楼的原始设计团队名单。没有陈建文这个人。有人凭空造了一个结构工程师来签这些变更单。

    这个人能接触到原始设计图,还能出具变更单。陆深说。不是外部人员能做到的。

    对。设计院内部的人,而且级别不低。周航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能调动竣工图系统,能出具标准格式的变更单,还能让监理那边不查签名真伪。

    这里面是23栋楼的完整比对资料。原始设计图、竣工图、变更单扫描件,还有我整理的对比表。每一栋楼的每一个参数偏差都标出来了。

    陆深把U盘插进桌上的电脑,打开对比表。23行数据,每行都标注了原始设计参数、竣工参数和偏差值。有一栋楼的柱截面从600毫米改成了500毫米,配筋从8根25毫米改成了6根20毫米,节点连接从刚接改成了铰接。每一处改动都在削弱这栋楼的抗震能力。

    这不是施工方偷工减料。周航说。这是从设计源头就被动了手脚。有人在设计阶段就为偷工减料铺好了路。这23栋楼在图纸上就已经不安全了。

    陆深没有说话,盯着屏幕上的对比表看了很久。23栋楼,每栋平均20层40户,将近一千户、三四千人住在从设计阶段就被判定不安全的楼里。

    这个人——陈建文,不管他是谁——他的目标很明确。周航继续说。23栋楼,每栋降一级抗震等级,加起来就是系统性的结构安全隐患。而且他能接触到原始设计图,能出具变更单,能用假签名通过监理。他在设计院里面有足够的权力。

    陆深从电脑前抬起头来。他说这条线从恒基建材的供应到正和监理的盖章,再到设计环节的渗透,整个链条都齐了。不是施工方的问题,不是监理方的问题,也不是设计方的问题——是整个建设流程的每一个环节都被渗透了。

    他想到了她们三个。她在实验室里跑了上百个样本,用数据证明了建材是同一配方同一条生产线。她穿透了三层离岸公司,把资金链和保护伞网络画得清清楚楚。她用一篇报道让十万人的声音被听见。

    现在周航又加了一块——设计环节的伪造签名。每一块单独拿出来都不够,但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从画图到施工到验收到销售,每一个盖章的地方都有问题。她的数据,她的文件,她的报道,再加上他的图纸和签名比对——四条线终于汇到了一起。

    周航说接下来怎么办。陆深说她的第二篇报道今天发了,阅读量已经破亿,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进驻海城。他们手里现在有设计环节的证据,需要把这条线接到省调查组那边去。

    他把U盘里的资料复制了两份,一份存进安全屋的铁柜,一份装进信封准备交给省住建厅的调查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原来画好的证据链上方加了一条线,写上设计变更假签名:陈建文。

    周航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密的线索网络。从配合比同源到假签名,从施工偷工减料到设计源头渗透,每一步都在往更深的地方走。

    他说这23栋楼从画图的那天起就注定是危楼。画图的人知道,改图的人知道,签字的人也知道,但住户不知道。三千多人每天睡在从设计阶段就被削弱了骨头的楼里,完全不知道。

    陆深把信封放进背包,拉上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