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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49章 吃力不讨好

    秦漫雪站在精密仪器室门口没有推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实验台前,把三份报告和U盘装进牛皮纸袋。

    陆深到政法大学时是下午两点半。他从南门进去,穿过梧桐树荫,走到灰砖旧楼门口。秦漫雪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白大褂口袋里露着半截图谱边缘。她把纸袋递给他,说数据全在里面。

    七天没合眼的人站在门口,表情和七天前一样平静。陆深接过纸袋时注意到她指尖发黄——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

    校园里的梧桐树把阳光切成碎片。陆深穿过主干道走向南门,路边有学生在看书,远处有人在投篮。这些人和那23栋楼里的三千多人住在同一座城市,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楼从画图那天起就不安全。

    南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陈铁柱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看见陆深出来就拉开了后座车门。

    调查组在住建局六楼。

    车子驶过主干道时远处工地传来打桩机的闷响,四秒一次。陆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没有离开。

    省住建厅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在住建局六楼尽头。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掉大半。

    组长姓何,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表情沉沉的。他看见陆深进来,放下笔,说坐。

    陆深把牛皮纸袋打开,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联合报告37页,U盘存着全部实验数据,设计变更比对表覆盖23栋楼,还有伪造签名分析。

    四份材料。陆深说。联合报告是秦漫雪的实验室出的,所有数据都有原始记录备份。设计变更比对表是周航做的,他是省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签名比对结果证明23份变更单上的签字人不存在于省设计院任何年份的在岗名册。

    何组长拿起报告翻到结论页看了几秒,放下,问陆深这些材料是不是完整的证据链。

    陆深说是,从建材供应到施工到监理到设计变更到审批签字,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证据。她的数据,她的文件,她的报道,再加上周航的图纸——四条线汇到了一起,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原始记录。

    何组长把材料收进牛皮纸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了陆深一眼,说他们到海城之前就已经看过一份材料了。

    陆深问什么材料。何组长说省纪委通报里提到了方远山的名字,这个案子七年前就有人报过,但当时没有引起重视。

    陆深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说方远山是他的导师,七年前死于海城大学的一起实验室事故,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

    何组长点了点头,说他们这次来海城,其中一项工作就是重新梳理方远山当年的情况,想找几个了解方远山的人谈一谈。

    陆深从住建局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出的报告现在躺在何组长的文件夹里,她画的股权穿透图把三层离岸公司看得清清楚楚,她写的报道让十万人的声音被听见。三份材料,三个女人,每一条都用数据说话。陆深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张建国教授,海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退休教师,方远山当年的同事。

    张教授住在海城大学家属区的一栋老楼里。四楼,楼道里弥漫着旧家具和中药混在一起的气味。

    张教授七十三岁,头发全白,背微驼,眼睛很亮。他把陆深让进客厅,倒了一杯白开水。

    方远山也只喝白开水。张教授坐下来,说他们当年在一个教研室,两个人有个共同点——都不喝茶。方远山说茶叶泡出来的水有颜色,看数据的时候容易分心。

    陆深没有喝水,直接问张教授记不记得2019年初到七月这段时间方远山在做什么。

    张教授的表情变了,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

    张教授说那段时间方远山频繁出差,自称做学术调研。方远山教了三十年书,以前最在乎学生,那段时间经常不在学校,张教授觉得不对劲。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收集数据。但我从来没见他带回来什么东西。

    张教授说2019年6月方远山来找他,问认不认识2016年到2018年之间在安居计划工地上做过监理的人。

    张教授想了一下,说他认识一个退休监理叫老吴,参与过安居项目的施工监理。他当场给老吴打了电话。老吴的反应很奇怪——电话里不肯说,让张教授去他家面谈。

    方远山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话——他愿意说,但是不敢在电话里说。说明事情比他想的还大。

    接下来的几天,张教授带着方远山去见了老吴和另外两个退休监理。三个人说的情况差不多——材料被换过,验收报告上的数据和实际对不上。

    老吴把当年偷偷拍的照片拿出来了。手机拍的,像素很低,但能看清钢筋粗细和混凝土状态。他搓了一下照片里的混凝土——一搓就碎,跟饼干一样。方远山把那些照片全拍了。

    陆深问方远山在那几个月里还做了什么,张教授说他不知道全部。但张教授注意到方远山那段时间变了——话少了,不笑了。以前在教研室吃饭方远山最爱讲笑话,那段时间突然不讲了。

    他以前常说一句话。张教授的声音慢了下来。这个国家需要有人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说了不止一次。那几年里他每次提起来我都以为他在说学术研究。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他一个人去查了所有的事。张教授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声音,四秒一次,闷闷的,一下一下地敲在玻璃上。

    陆深想着背包里那份联合报告。她在实验室里待了七天,四十多张xRd图谱逐张比对。她的数据证明了建材问题贯穿整个供应周期,她的报告三十七页,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

    陆深问张教授方远山有没有跟他说过查到了什么。

    张教授摇头。说他从来没问过,方远山也从来没说过。但张教授记得方远山在2019年7月以后就没再来过他家。之前每隔一两个星期会来坐坐,聊聊教研室的事。7月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然后就是九月。张教授的声音很轻,他死了。

    陆深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平静,什么都没有。她写的第二篇报道阅读量已经破亿,省纪委的调查组就坐在六楼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里。七年前没有人听方远山说过的话,现在有人听了。

    张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旧书后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栋在建的建筑前面,穿着白衬衫。一个是方远山,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张教授。

    他写字有个习惯。张教授把照片递过来。格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比别人的长一倍。他说最后一笔要压得住。我每次看他写都觉得他那个字像是多了一条腿。

    陆深接过照片。他背包里有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方远山的笔记。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

    张教授问陆深方远山七年前查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终于有人管了,陆深说是。

    张教授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回书架上。

    陆深从张教授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陆深走下四楼,推开单元门,空气里飘来混凝土灰尘的味道——小区里有一栋楼在翻新,脚手架上挂着绿色的防护网,灰尘从网眼里面飘出来,干涩,呛嗓子。

    陆深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方远山在最后七个月里独自走访工地、收集证据、联系证人,查到了足够危险的东西,危险到他不敢在电话里说,不敢留下记录。

    现在那些东西终于有人接手了。陆深抬头望向南方,省城在那个方向,两百公里。赵德明去了省城。那个被叫做的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也许就在那个方向某个地方。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