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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50章 你以为我有选择

    林知意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四份复印的文件。她已经盯着它们看了两个小时。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锁骨下方的小痣上——她紧张时的习惯。

    三天前赵德明取消了和父亲的饭局。父亲从省城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她知道父亲在省城见了什么人,但她不知道那个人给了父亲什么指示。

    她为这次谈话准备了三天。三天里她反复练习每一句话,预演父亲的每一种反应——否认、沉默、暴怒、崩溃。她在心里把所有的情绪都排演了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在任何一种面前退缩。

    她站起来,拿起手包,把四份文件一份一份装进去。纸页的边缘在拉链下面整齐地排成一排。她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她父亲住在城东的金和小区。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大半个海城。她坐在后座上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四份文件上的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日期。

    现在她站在父亲公寓的门外,手指按在门铃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低频的电流声在头顶盘旋,绷得紧紧的。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味道。这个味道从小闻到大,十年没有变过。

    爸在书房。母亲侧身让她进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林知意换了鞋,走过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金色边框已经有些氧化。她路过时看了一眼自己——藏蓝色西装外套,白色丝质衬衫,低马尾,眼底青灰色暴露了连续几晚的失眠。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三十年前父亲在工地上的合影——一群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一栋在建的大楼前面,父亲站在最中间,表情严肃。

    阳台上的君子兰开得正好,紫色花苞在暮色里低着头。月季在旁边,红花开得密,叶子边缘有些发黄,需要剪枝了。

    林远洲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林知意注意到他的步态比上次见面时更慢了。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见林知意,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坐。

    林知意没有坐。她站在茶几前面,把手包放在膝盖上——她的习惯,和开会时一样。然后她打开手包,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

    爸,我们谈谈。

    林远洲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他的目光在第一份文件的签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问这是什么。

    安居计划的采购审批单。林知意的声音不快不慢,没有起伏,一字一顿。上面的签字人是你。十九份审批单,从2010年到2014年,每一份都是同意,按程序办理

    林远洲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君子兰,紫色花苞在暮色里低垂着。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林远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份。林知意翻到下一页。验收环节安排备忘录。材料环节需与恒基方面做好协调。签字人也是你。不是正常公务用语。你知道恒基在材料环节有特殊安排,你选择了配合。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翻旧账?

    第三份。林知意没有接他的话。她把一份补充协议摆在最上面,声音依然没有起伏。甲方林远洲,乙方张国良。第三条——送检特供施工另行采购。两套材料体系,一份送检一份施工。你签的字,日期是2011年5月12号。

    林远洲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第四份。林知意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她的右手食指按在了锁骨下方的小痣上。方远山死了以后,金和小区的拆迁审批加速了。方远山2019年9月死的。十天后拆迁加速。签字的人是你。你在加速一份本不应该加速的审批。

    够了。林远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指着茶几上的文件。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文件里写的是什么?你以为我是傻子?

    那你为什么签了。

    林远洲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从茶几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声音低了下去。

    你以为我有选择?

    他看着茶几上的文件,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说赵德明上面还有人,他只是链条上的一颗螺丝。当年赵德明找他签字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但他没有拒绝的能力。赵德明背后的那个人,级别高到他连名字都不敢提。

    他不找我,也会找别人。找别人,那个人不会像我一样只签个字就算了。他们会找更狠的人,做更狠的事。

    林远洲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说赵德明三天前打电话来,说省纪委的人已经进驻海城了,让他把能销毁的东西全部销毁。他说他知道自己应该销毁那些文件,但他没有。

    为什么没有?

    林远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茶几上那四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知意心沉到底的话——我去省城见了老师。他让我先不要动。他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的余地。林知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她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按在锁骨下方的小痣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在心里把父亲的话过了一遍。赵德明上面还有人,链条上的螺丝。她想起陆深给她看的那张股权穿透图,三层离岸公司的最上面那个名字她至今不认识,但父亲的话证实了那张图还没有画完。链条的尽头不是赵德明,是赵德明背后那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人。

    她还想到了苏晚晴。苏晚晴的第二篇报道已经发了,阅读量破亿,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进驻了海城。何组长接手了陆深交过去的证据。

    调查组在动,在查,在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被埋了七年的东西。而她的父亲,链条上的一颗螺丝,刚刚亲口告诉她——他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三千多人,她说。住在从设计阶段就被削弱了骨头的楼里。你签的每一个字,都在帮他们铺路。

    林远洲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捂住了脸。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阳台上君子兰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林知意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三十年前在工地上搬过钢筋、浇过混凝土,现在它们捂住了脸,手指在发抖。她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牵着她过马路,掌心粗糙但温暖。她想起景和会馆那个晚上,韩兆坤说省了将近八个亿的时候,父亲的手稳稳地端着茶杯,没有抖。

    林知意站起来。她说她明天会去陆深那里,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十九份审批单上的签字,补充协议的第三条,方远山死后加速的拆迁审批,还有父亲刚刚告诉她的关于的一切。

    你可以拦我,但我还是会去。

    她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林远洲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知意。

    她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低频的电流声在她头顶盘旋。她走过走廊,走过镜子,走过那面挂着三十年前合影的墙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很稳。

    电梯在等她。她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手指还按在锁骨下方的小痣上。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我有选择?

    她有。她一直都有。只是父亲选择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