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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56章 早干什么去了

    走吧,陈铁柱说,还有十栋。

    门在陆深面前合上的声音还在楼道里回响,路灯光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动,黑暗里只有陈铁柱的呼吸声。老人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那我五年的积蓄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陈铁柱掏出打火机,点着了那根叼了很久的利群,火苗在黑暗里晃了一下,照出他脸上的疲惫。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楼道里散开,带着一种刺鼻的味道。

    陆深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跟着陈铁柱往楼下走。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从五楼到一楼,每一层楼道的窗户都透着外面的路灯光,但照不进楼道里的黑暗。

    他们走出楼道,外面的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灰尘的味道,街对面有一栋楼在拆,脚手架上挂着绿色防护网,灰尘从网眼里面飘出来,干涩,呛嗓子。

    他们走向下一栋楼的时候,苏晚晴正在城北的那所小学里,走进校门。

    安置点就设在这里,操场上已经搭起了几十顶帐篷,那些帐篷在夜色里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她踩着平底鞋走在操场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人在煮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呆。一个小孩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苏晚晴按下录音笔的开关,咔嗒一声,红灯亮了。她走到一顶帐篷前面,弯下腰,问里面的一对老夫妻:阿姨,你们是哪栋楼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他们是长宁路17号的。楼不安全了,让他们搬出来。

    苏晚晴问他们打算在这里住多久。老太太说不知道,没人告诉他们要住多久。她说她的房子是五年前买的,花了一辈子的积蓄,现在楼不安全了,她的积蓄也没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已经接受了一切的麻木。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想起长宁路17号那个老人——我在这住了五年了,你现在告诉我这楼不安全?那我五年的积蓄呢?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无助。这些居民用一辈子的积蓄买了一套房,现在那套房变成了危楼,他们的积蓄变成了空气。

    她继续往里面走。教室被临时改成了宿舍,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被褥。有人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有人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很低。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坐在课桌上,孩子睡着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苏晚晴走过去,轻声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她摇了摇头,说只要一个答案——她的房子还能不能住人。苏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记者,她不能给她答案。

    苏晚晴走进另一间教室。这间教室里坐着更多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沉默。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几个人解释什么。他的声音很大,但没有人听他的。

    一个老头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你来跟我们解释?政府和开发商呢?他们怎么都不来?

    中年男人被骂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垂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深的无奈,那是一种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的无奈。

    苏晚晴按下录音笔的开关,咔嗒,咔嗒。她走到角落里,靠着墙,开始观察。

    她想起了自己写的那些报道——第一篇关于校舍,第二篇关于资金链,第三篇关于资金转移。每一篇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谁在掩盖真相?但现在,真相已经公开了,居民们住进了帐篷里,他们的问题还是没有答案。她知道她能做的有限,但她不能不做。

    她必须继续写下去,直到有人给出答案。她想起了父亲。父亲是一个基层建筑监理员,一辈子在工地上跑。他因为拒绝签字放行不合格工程被报复致残。他小时候跟她说的一句话——晚晴,房子是用来住人的,不是用来赚钱的。

    现在,那些住在帐篷里的人,他们用一辈子的积蓄买了一套房,现在那套房变成了危楼。他们的房子不是用来住人的,是用来赚钱的——对那些开发商来说。

    她必须继续写下去,直到有人给出答案。

    晚上八点,居民代表会在学校的会议室里召开。会议室不大,几十把椅子摆成几排,前面是一张长桌,坐着几个政府工作人员和陆深。苏晚晴坐在最后一排,录音笔放在膝盖上,红灯亮着。

    她看着那些居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会议室,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愤怒,有的疲惫,有的迷茫,有的已经接受了一切的麻木。这些表情她都很熟悉,她在之前的报道里见过,但每一次看到,她的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陆深站起来,走到前面。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开始介绍情况。他说这十二栋楼存在结构安全隐患,需要暂时疏散。政府已经安排了临时安置点,居民可以先住在这里,等加固完成就可以回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了。她四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她指着陆深,声音很大:你们这些人,早干什么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中年妇女继续说:这楼都住了五年了,现在才说不安全?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我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贷五千块。现在楼不安全了,我的贷款怎么办?你们谁来管?

    陆深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看着中年妇女,没有说话。

    中年妇女的声音更大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有多难?房子是我们的全部积蓄,现在你们告诉我们楼不安全了,让我们搬出来,住帐篷。你们知不知道我们以后怎么办?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陆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中年妇女,说了一句话:对不起,我来晚了。

    中年妇女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

    苏晚晴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录音笔的开关,咔嗒,咔嗒。真相已经公开了,楼不安全了,居民被疏散了。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

    居民代表会结束以后,苏晚晴走出会议室。

    陆深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瓶白开水。他看见苏晚晴,走过来。

    你还好吗?苏晚晴问,陆深摇了摇头。

    他说他不知道他们的以后该怎么办。

    他说那个中年妇女说得对,他们早干什么去了。他说他想了很久,但他找不到答案。他说他只是一个鉴定师,他能鉴定楼安不安全,但他不能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已经接受了一切的无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力感。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还能做一件事——继续写报道,把真相告诉更多的人,让那些应该负责的人承担责任。

    她拿出录音笔,按下开关,咔嗒一声,红灯灭了。她看着陆深,说:我会继续写的。

    陆深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他们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帐篷里的灯光。操场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夜色里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