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城骨 > 第257章 还有十栋

城骨 第257章 还有十栋

    他们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帐篷里的灯光。操场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夜色里低声说着什么。苏晚晴的录音笔红灯已经灭了,但她的手还握在那里,随时准备再按下开关。

    陆深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我会继续写的不是一句空话,她真的会继续写下去,直到有人给出答案。

    他们在操场上站了很久。后来苏晚晴先走了,她要回报社写第四篇报道。陆深看着她走出校门,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帐篷里的灯光,看着从家里带出来的行李,看着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居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第二天清晨,陆深站在金和小区4号楼的楼道里,手里拿着一份住户名单,从一楼开始逐户敲门。陈铁柱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利群,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墙皮脱落了一块又一块,露出下面的红砖,那是一道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陆深敲开一楼东户的门,里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背心,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

    我们是海城住建局的,陆深说,这栋楼存在结构安全隐患,需要暂时疏散。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陆深的脸上移到陈铁柱的脸上,又移回陆深的脸上。然后他关上了门。

    陆深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愣了一下。他听见门里面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男人又把门打开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深的烦躁。你们昨天不是来过了吗?他说,不是说加固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疏散?

    陆深说这栋楼的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需要暂时搬出去住。男人问他要住多久。陆深说不知道,要等加固完成。男人说他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贷四千块,现在让他搬出去,他的贷款怎么办。

    陆深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问题和昨天那个老人问的一样,和昨天那个中年妇女问的一样,和他在金和小区3号楼听到的所有问题都一样。他只能重复那些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政府会有安置方案,居民可以先住到临时安置点,等加固完成就可以回来。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不信任。他说他要考虑考虑。然后他又关上了门。

    陆深站在门前,没有再敲。他听见门里面电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那是在故意证明什么。他转过头,看着陈铁柱。陈铁柱把那根利群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嘴里。

    走吧,陈铁柱说,还有十栋。

    他们从一楼走到五楼,敲了二十户门。有八户开门了,其中五户同意疏散,三户说要考虑。有十二户没有开门,但陆深能听见门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炒菜的声音,有小孩哭闹的声音。他们假装不在家,但那些声音出卖了他们。

    在三楼西户,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开了门。孩子大概两岁,睡在她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口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问陆深他们要搬到哪里去。陆深说城北的小学设了临时安置点。

    她问要住多久。陆深说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她会考虑的。

    在五楼东户,一对老夫妻开了门。老先生穿着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背微驼。老太太扶着他的胳膊,手上拿着一个保温杯。老先生问陆深他们的楼是不是真的不安全。陆深说是的。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十年,从年轻的时候住到现在,现在告诉他楼不安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老太太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重复那些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政府会有安置方案,居民可以先住到临时安置点,等加固完成就可以回来。老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不信任。他说他要考虑考虑。然后他关上了门。

    从五楼往下走的时候,陆深的手机响了。是周航打来的。

    有进展,周航说,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韩志平那边,我查到了他在省建筑设计审查委员会的签字记录。安居计划的设计审查,他是副主任委员,每一栋楼的设计变更他都签了字。

    陆深问那些签字是真的还是伪造的。周航说目前看起来是真的,但需要进一步核实。他说他正在联系一个在省设计院工作过的老工程师,可能能提供更多信息。

    还有一件事,周航说,对面楼三楼那个恒基的人,今天早上搬走了。

    陆深停下脚步。他站在楼梯的转角处,手里拿着手机,听着周航的话。窗外的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黑色冲锋衣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今天早上六点,周航说,我盯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两个人搬了几个箱子上车,然后走了。车牌我没看清,但车是海城的牌照。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会告诉何组长。然后他挂断了电话,继续往下走。

    陈铁柱在楼下等他。他靠在楼道口的墙上,嘴里叼着那根已经湿了的利群,眼睛看着对面那栋楼。陆深走过去,把周航的话告诉他。陈铁柱听完,没有说话。他把那根利群从嘴里拿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们开始清理了,陈铁柱说。

    陆深点了一下头。他知道陈铁柱说的是什么。对面楼三楼那个恒基的人搬走了,说明恒基已经开始清理在海城的据点。他们知道调查组已经盯上了林远洲,他们知道迟早会查到这里,所以他们先走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停下来。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做他们正在做的事情。陆深想起赵德明在省城的那次会面,想起林远洲说的,想起那些被转移到东南亚的资金和证据。

    他们不是要停下来,他们是要等,等这阵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然后他们再继续。

    他想起苏晚晴在操场上说的话——我会继续写的。她的报道已经发了三篇,每一篇都在追问真相。她不会停下来,她父亲当年也没有停下来。他想起林知意交出来的那些文件,她的父亲把她推向了对立面,但她没有退缩。她选择了真相,选择了站在正确的一边。

    他想起秦漫雪在实验室里的数据,她的分析证明了方远山的发现是正确的。她的数据、她的文件、她的报道,她们三个用不同的方式在做同一件事——让真相浮出水面。

    但陆深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楼。楼体外墙上挂着绿色的防护网,防护网后面是斑驳的墙面,是脱落的墙皮,是露出来的红砖。

    这栋楼和金和小区3号楼一样,和长宁路17号一样,和所有十二栋d级楼一样,它们的骨头已经被削弱了,它们的安全已经被偷走了,它们的居民还不知道他们每天晚上睡在什么样的楼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下一栋楼。陈铁柱跟在他身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新的利群,叼在嘴里,但没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