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262章 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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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远山写起。陆深重复了一遍苏晚晴的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他能听到苏晚晴的呼吸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住的颤抖。
七年前他就看清了整条链条。苏晚晴说。
陆深说他知道。方远山用两年时间追查，最终付出了生命。如果第五篇报道能从方远山写起，公众就会明白这些事情不是今天才发生的，而是埋了七年。
苏晚晴说她需要林知意整理的文件副本，每一处引用都要标注页码和日期。陆深说他明天帮她联系周航，把设计变更比对表的完整版发过去。苏晚晴说她会自己联系秦漫雪，确保报道里引用的数据准确无误。
陆深说好。他顿了一下，又说注意安全。苏晚晴说方远山七年前付出了生命，她不会白白浪费他留下来的东西。
挂断电话的时候，陆深站在金和小区三号楼的单元门前。楼道里的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的混凝土断面，粗糙的骨料颗粒清晰可见。
两天前他第一次进这栋楼逐户通知居民搬离，今天还剩最后几户没有走。他抬头看了看楼栋外立面，一道斜向裂缝从顶层延伸到底层，裂缝边缘的砂浆已经粉化，用手指一搓就碎成粉末。
他转身走进楼道，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航的号码。
周航说他查到了。方远山清单上的其他城市不只是有安居计划，而是出了和海城完全一样的问题。他说他通过设计院的渠道拿到了四个城市的设计变更记录，四个城市，四个安居计划，全部都是恒基建设参与。
陆深问情况怎么样。
周航说很不好。他说那四个城市的结构设计方案和海城的几乎一模一样，梁柱截面缩小，配筋减少，节点刚接改铰接，抗震等级全部降了一级。
更关键的是，变更单上的签字人也是陈建文，和海城用的是同一个假名字。周航说这说明整个设计变更流程是同一个人操作的，一个伪造签名覆盖了五个城市。
陆深站在楼道的拐角处，扶着墙，消化着这些信息。五个城市，五个安居计划，五份伪造的签字。海城只是其中一块拼图，整幅画面是一个跨越多个省份的系统性腐败。他问周航还有没有更多信息。
周航说他已经联系了那四个城市设计院的旧同事，让他们帮忙查更多的细节。他说他需要一些时间，但他会尽快把所有信息整理出来。他还说如果那四个城市也有恒基的建材供应记录，那就能证明整个供应链是跨区域的，这比他们之前预想的还要严重。
陆深让他不要声张，先查清楚再说。周航说他知道分寸。
挂断电话之后，陆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五个城市。如果每个城市的情况都和海城差不多，那受影响的居民数量就不是六到八万，而是几十万，甚至更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上楼。
楼梯间的扶手锈迹斑斑，铁管表面的油漆早已起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金属。他每踩一步，台阶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这栋楼在低声抱怨。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老旧建筑材料散发出来的粉尘气息。他想起周航说的那些话——梁柱截面缩小，配筋减少——这些楼栋从建成的第一天起就被抽走了骨头，住户们却浑然不觉地住了这么多年。
他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上还有灰。陆深告诉他这栋楼的结构已经不安全了，需要尽快搬走。中年男人问搬到哪里去。陆深说安置点在城东体育馆，可以先到那里登记。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说他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回来就发现要搬家了。
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陈铁柱靠在单元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的利群。看到他出来，陈铁柱把烟拿下来，问他还有几户。
陆深说还有三户，五楼的老太太不肯走。他说她在这住了二十多年，舍不得离开。
陈铁柱说这种事见多了，人老了就是这样，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说搬就搬，换谁都不愿意。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楼不等人，扛不住就是扛不住。
陆深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看了一眼小区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搬家的三轮车，车上绑着编织袋和纸箱。
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社区志愿者正在路边拿着名单核对人数，旁边放着一个扩音喇叭，已经没电了。陆深告诉陈铁柱，周航刚打来电话，其他四个城市也出了同样的问题，都是安居计划，都是恒基建设。
陈铁柱把嘴里的利群换到另一边，沉默了几秒钟。他说那这事情比他们想的大得多。陆深点了点头，说何组长那边已经正式立案了，孟繁昌的资产会被冻结。陈铁柱说立案是好事情，但光立案不够，那些楼还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立了案它们就变得安全了。
陆深点了点头。他重新走进楼道，上了五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看到陆深，说你是上次来的那个鉴定师。
陆深蹲下来，和她平视。他告诉她这栋楼的结构已经不安全了，随时可能出问题，她需要尽快搬出去。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老伴去年走了，走之前说这房子能留给他们的女儿。她说现在房子没了，她不知道怎么跟老伴交代。
陆深握住她的手，说老伴会理解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剩余九栋d级楼的疏散已经完成了四栋，还有五栋在进行。他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周才能全部完成。但一周的时间太长了，每一栋楼随时都可能出问题。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晚晴发来的消息。苏晚晴说她回海城了，第五篇报道的初稿已经写完，老韩看过了说可以发。
陆深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想了想苏晚晴说的第五篇报道。从方远山写起，从七年前写起——她选了一个正确的切入点。公众需要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今天才发生的，而是七年前就有人看清楚了整条链条，只是没有人愿意听。
他也想到了林知意，那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整理她父亲留下来的所有文件，一份一份地标注页码和日期。林远洲选择了自首，而他的女儿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配合调查。父女两个走上了一条相同方向的路，只是出发点完全不同。
他又看了一遍消息，苏晚晴还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说孟繁昌的案子正式立案了，何组长今天下午打的电话。她说何组长告诉她，立案之后会先对孟繁昌的资产进行冻结，然后逐步追查资金流向。
陆深站在金和小区的院子里，看着周围已经搬空的楼栋。楼栋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他想起七年前方远山一个人查这些事情的时候，这些楼栋里还住满了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睡在一栋随时可能坍塌的楼里。
陈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利群。陆深接过来，没有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是方远山留下来的习惯，不抽，只是闻。
陈铁柱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陆深说还有五个城市。
陈铁柱愣了一下，说五个城市。
陆深点了点头。他看着手里的烟，想着那份清单。方远山七年前就列出了这份清单，他用两年的时间追查，最终付出了生命。现在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被一个一个地证实。
他把烟别在耳朵后面，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黑着灯的楼栋。还有五栋楼没有疏散完，几百户人家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自己的家。五个城市在等着周航的消息，几十万人可能住在和海城一样的楼里。
时间不够用，但每一栋楼都要一户一户地敲，每一个人都要当面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走。
剩余五栋d级楼的疏散还在继续，每一栋楼的结构都在一天天地恶化，不会因为他们人手不足就停下来等他们。这条路没有捷径，方远山七年前走过的路，他现在只能一步一步重新走一遍。
七年前他就看清了整条链条。苏晚晴说。
陆深说他知道。方远山用两年时间追查，最终付出了生命。如果第五篇报道能从方远山写起，公众就会明白这些事情不是今天才发生的，而是埋了七年。
苏晚晴说她需要林知意整理的文件副本，每一处引用都要标注页码和日期。陆深说他明天帮她联系周航，把设计变更比对表的完整版发过去。苏晚晴说她会自己联系秦漫雪，确保报道里引用的数据准确无误。
陆深说好。他顿了一下，又说注意安全。苏晚晴说方远山七年前付出了生命，她不会白白浪费他留下来的东西。
挂断电话的时候，陆深站在金和小区三号楼的单元门前。楼道里的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的混凝土断面，粗糙的骨料颗粒清晰可见。
两天前他第一次进这栋楼逐户通知居民搬离，今天还剩最后几户没有走。他抬头看了看楼栋外立面，一道斜向裂缝从顶层延伸到底层，裂缝边缘的砂浆已经粉化，用手指一搓就碎成粉末。
他转身走进楼道，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航的号码。
周航说他查到了。方远山清单上的其他城市不只是有安居计划，而是出了和海城完全一样的问题。他说他通过设计院的渠道拿到了四个城市的设计变更记录，四个城市，四个安居计划，全部都是恒基建设参与。
陆深问情况怎么样。
周航说很不好。他说那四个城市的结构设计方案和海城的几乎一模一样，梁柱截面缩小，配筋减少，节点刚接改铰接，抗震等级全部降了一级。
更关键的是，变更单上的签字人也是陈建文，和海城用的是同一个假名字。周航说这说明整个设计变更流程是同一个人操作的，一个伪造签名覆盖了五个城市。
陆深站在楼道的拐角处，扶着墙，消化着这些信息。五个城市，五个安居计划，五份伪造的签字。海城只是其中一块拼图，整幅画面是一个跨越多个省份的系统性腐败。他问周航还有没有更多信息。
周航说他已经联系了那四个城市设计院的旧同事，让他们帮忙查更多的细节。他说他需要一些时间，但他会尽快把所有信息整理出来。他还说如果那四个城市也有恒基的建材供应记录，那就能证明整个供应链是跨区域的，这比他们之前预想的还要严重。
陆深让他不要声张，先查清楚再说。周航说他知道分寸。
挂断电话之后，陆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五个城市。如果每个城市的情况都和海城差不多，那受影响的居民数量就不是六到八万，而是几十万，甚至更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上楼。
楼梯间的扶手锈迹斑斑，铁管表面的油漆早已起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金属。他每踩一步，台阶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这栋楼在低声抱怨。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老旧建筑材料散发出来的粉尘气息。他想起周航说的那些话——梁柱截面缩小，配筋减少——这些楼栋从建成的第一天起就被抽走了骨头，住户们却浑然不觉地住了这么多年。
他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上还有灰。陆深告诉他这栋楼的结构已经不安全了，需要尽快搬走。中年男人问搬到哪里去。陆深说安置点在城东体育馆，可以先到那里登记。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说他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回来就发现要搬家了。
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陈铁柱靠在单元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的利群。看到他出来，陈铁柱把烟拿下来，问他还有几户。
陆深说还有三户，五楼的老太太不肯走。他说她在这住了二十多年，舍不得离开。
陈铁柱说这种事见多了，人老了就是这样，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说搬就搬，换谁都不愿意。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楼不等人，扛不住就是扛不住。
陆深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看了一眼小区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搬家的三轮车，车上绑着编织袋和纸箱。
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社区志愿者正在路边拿着名单核对人数，旁边放着一个扩音喇叭，已经没电了。陆深告诉陈铁柱，周航刚打来电话，其他四个城市也出了同样的问题，都是安居计划，都是恒基建设。
陈铁柱把嘴里的利群换到另一边，沉默了几秒钟。他说那这事情比他们想的大得多。陆深点了点头，说何组长那边已经正式立案了，孟繁昌的资产会被冻结。陈铁柱说立案是好事情，但光立案不够，那些楼还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立了案它们就变得安全了。
陆深点了点头。他重新走进楼道，上了五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看到陆深，说你是上次来的那个鉴定师。
陆深蹲下来，和她平视。他告诉她这栋楼的结构已经不安全了，随时可能出问题，她需要尽快搬出去。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老伴去年走了，走之前说这房子能留给他们的女儿。她说现在房子没了，她不知道怎么跟老伴交代。
陆深握住她的手，说老伴会理解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剩余九栋d级楼的疏散已经完成了四栋，还有五栋在进行。他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周才能全部完成。但一周的时间太长了，每一栋楼随时都可能出问题。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晚晴发来的消息。苏晚晴说她回海城了，第五篇报道的初稿已经写完，老韩看过了说可以发。
陆深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想了想苏晚晴说的第五篇报道。从方远山写起，从七年前写起——她选了一个正确的切入点。公众需要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今天才发生的，而是七年前就有人看清楚了整条链条，只是没有人愿意听。
他也想到了林知意，那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整理她父亲留下来的所有文件，一份一份地标注页码和日期。林远洲选择了自首，而他的女儿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配合调查。父女两个走上了一条相同方向的路，只是出发点完全不同。
他又看了一遍消息，苏晚晴还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说孟繁昌的案子正式立案了，何组长今天下午打的电话。她说何组长告诉她，立案之后会先对孟繁昌的资产进行冻结，然后逐步追查资金流向。
陆深站在金和小区的院子里，看着周围已经搬空的楼栋。楼栋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他想起七年前方远山一个人查这些事情的时候，这些楼栋里还住满了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睡在一栋随时可能坍塌的楼里。
陈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利群。陆深接过来，没有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是方远山留下来的习惯，不抽，只是闻。
陈铁柱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陆深说还有五个城市。
陈铁柱愣了一下，说五个城市。
陆深点了点头。他看着手里的烟，想着那份清单。方远山七年前就列出了这份清单，他用两年的时间追查，最终付出了生命。现在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被一个一个地证实。
他把烟别在耳朵后面，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黑着灯的楼栋。还有五栋楼没有疏散完，几百户人家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自己的家。五个城市在等着周航的消息，几十万人可能住在和海城一样的楼里。
时间不够用，但每一栋楼都要一户一户地敲，每一个人都要当面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走。
剩余五栋d级楼的疏散还在继续，每一栋楼的结构都在一天天地恶化，不会因为他们人手不足就停下来等他们。这条路没有捷径，方远山七年前走过的路，他现在只能一步一步重新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