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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63章 第七年

    陆深把烟别在耳朵后面,朝下一栋楼走去。院子里黑着灯的楼栋不止一栋,每一栋楼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扇透出灯光。他一步一步地走,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积水映着路灯的光。这条路方远山七年前走过,他现在重新走一遍,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在海城的另一边,苏晚晴也在走她自己的路——从一篇报道走到另一篇报道,从方远山的数据走到林知意的文件,从真相的一个碎片走到另一个碎片。她用了五篇报道走到了今天。

    苏晚晴是在清晨六点四十分按下发布键的。报社的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她工位上的屏幕还亮着,蓝光映在她的脸上。第五篇报道的最后一个段落她已经读了三遍,关于方远山的部分,关于那个七年前独自看清整条链条的人。

    她想起昨晚把稿子发给老韩的时候,老韩只回了一个字:发。今天早上六点老韩又打了一个电话,说这篇发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苏晚晴说她没有打算回头。

    老韩昨晚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完他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第二遍读到方远山死亡那一段的时候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他说这篇要放头版,标题不改,一个字都不改。

    他还说发出去之后可能会有压力,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但这是他干了三十年新闻见过的最扎实的一篇调查报道。

    报道的标题叫第七年。因为方远山七年前就发现了水泥配方的异常,他用两年时间走遍五个城市的安居工地,收集数据,记录变更单上的每一个假签名,最终付出了生命。

    苏晚晴在报道的最后一段写道,这条链条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它在地下埋了七年,七年前就有人一个人看清楚了一切,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愿意听。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发布键。屏幕上的进度条走了三秒钟,报道正式上线。

    清晨的海城很安静。苏晚晴站在报社三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一辆早班公交车从路口拐过去,发动机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远处某个工地传来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报道上线四个小时之后,阅读量突破了三百万。评论区涌入了两千多条留言,来自五个不同城市的读者留下了几乎相同的话:我家就住在那个小区。

    有人说他父母住的城市也在清单上,小区名字和报道里写的一模一样。有人说这栋楼他住了十五年,终于有人来查了。社交媒体的转发量超过三十万,话题标签冲上了热搜第四位。

    报道发出不到两个小时,四个城市的住建部门先后发布了声明,措辞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高度重视、立即核查、及时公布。

    但评论区没有人相信这些声明,读者们贴出了自己小区的照片,外墙裂缝、钢筋锈蚀、混凝土剥落,一张接一张。有几个城市的房地产板块在早盘出现了小幅下跌,虽然很快回升,但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苏晚晴的手机一直在震。同事转发,读者来信,其他媒体的转载请求。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继续坐在工位上写第六篇报道的框架。

    上午十点,陆深打来电话。电话那头有风声和脚步声,他应该还在疏散现场。陆深说d级楼的疏散已经完成五栋,还有五栋在进行,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三四天。他说周航那边还在整理其他四个城市的信息,估计两天之内能拿出完整版。

    苏晚晴问他看了报道没有。陆深说还没来得及看,他在忙着挨家挨户敲门。他说五个城市的事情比海城大得多,每个城市都有几百栋安居计划的楼盘,如果全部公开可能会引起很大的社会反响。

    苏晚晴说公众有权知道自己住在什么样的楼里。陆深说他知道,他只是担心那些还没有疏散的居民看到报道之后会更加恐慌。苏晚晴说恐慌总比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的楼里好。

    陆深说他今天遇到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女人问他这楼还能住多久。陆深说他没法给一个准确的时间,但建议他们尽快搬走。

    男人站在楼道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搬走了还能回来吗。陆深说不知道。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转身上了楼去收拾东西。

    陆深沉默了几秒钟,说何组长那边孟繁昌的资产冻结已经完成第一批,正在追查东南亚方向的资金流向。他说林远洲的第二次谈话安排在下周三,到时候会交代更多关于空壳公司的细节。

    挂断电话之后,苏晚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她想着方远山。七年前,一个在实验室里发现水泥配方异常的人,没有权力,没有资源,只有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他花了两年时间走遍五个城市,最终把证据留给了愿意继续走下去的人。

    现在他的数据、他的时间线、他的名字都在那篇报道里。七年后,终于有人替他讲完了这个故事。

    下午三点,林知意打来电话。林知意说她看到了报道,文件被引用了。苏晚晴说每一处引用都标注了页码和日期,林知意的文件是整篇报道最关键的证据,没有那些采购审批单和验收备忘录,报道就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林知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父亲昨天告诉她报道要发表了。苏晚晴说理解。林知意说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父亲做了错事,但他选择了自首,现在他的文件变成了证据的一部分。

    苏晚晴说她父亲也是一个基层监理员,他拒签了一份虚假的验收报告,被报复致残。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但最后都走到了同一个方向。

    林知意说她最近在整理父亲书房的时候又找到了几份文件,是恒基建设早期的一些内部备忘录,涉及的项目比他们之前知道的还要早。

    她说她会把文件扫描之后发过来。苏晚晴说她随时都可以等她的消息。挂电话之前林知意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父亲的文件最终会变成这个样子。苏晚晴说这不是你父亲的样子,这是他选择的样子。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钟,说也许吧。苏晚晴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释然,更像是一个人在很长的路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挂了电话之后,苏晚晴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她想着这条证据链:方远山的数据,秦漫雪的分析报告,周航的设计变更比对表,林知意的文件,再加上她的五篇报道。

    七年前方远山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发现水泥配方异常的时候,他大概不会想到七年后会有这么多人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

    苏晚晴知道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人能承受的范围,她只能一篇一篇地写下去,让这些人付出的代价不至于变成白费。

    傍晚的报社空荡荡的,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隔壁工位的同事已经下班了,桌面上留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纸杯。走廊尽头传来清洁车滚轮的声音,有一根灯管在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苏晚晴把第六篇报道的框架保存在文档里,重新打开报道页面。

    评论区最新一条留言是一个叫江边人家的用户写的,说他父母就住在报道里提到的那栋楼里,他已经打了电话让他们尽快搬出来。

    苏晚晴看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她想起陆深电话里说的那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那个男人站在楼道里半天说不出话的样子。

    还有那些还住在d级楼里的人,他们看到这篇报道之后会怎么做。每一栋楼都在等,等有人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声音已经停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关掉了电脑文档,拿起手机,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报道发出去了,第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