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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66章 选址方案

    陆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备忘录扫描件里那些泛黄的纸页,十个候选地块旁边恒基建设的评估意见,以及那个比正式立项早了一整年的日期,全都还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坐回桌前,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问备忘录的来历,但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路灯排成一列,照着空荡荡的梧桐树,更远的地方是工地围挡,铁皮板在夜风里轻轻响。

    手机震了一下。她回了消息,说这份文件是她从父亲书房拿出来的,原件已经泛黄,每一页都拍了扫描。他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不仅交出了文件,还自己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

    林知意又把那份扫描件看了一遍。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但她还是打开文件从第一页开始逐页看。这份文件是她从父亲书房里拿出来的,2010年5月的内部备忘录,十个候选地块的面积、规划用途和地质初评数据全部列在上面。

    她把电脑放在餐桌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客厅没有开灯。她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三个小时,桌上的茶杯早就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指尖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还有些发麻。

    备忘录里列出了十个地块,分布在五个城市。每个地块都附有恒基建设出具的评估意见。恒基建设是安居计划的建材供应商,但在这份文件里,他们在对每一个地块写评估意见,语气已经越过了供应商的本分,直接替决策者做了判断。

    她一眼就认得那些笔迹。是她父亲的。

    林远洲习惯用钢笔在文件上做批注,字迹工整,力度均匀。但那些评估意见不是评估之后写出来的结论,分明是早就下好的判断。每个地块在评估之前就已经被认定适合恒基的方案。

    她慢慢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去年年底家里有一次晚餐,父亲在饭桌上提到安居计划,说那是多方协调的结果。当时她没有追问。现在她明白了,所谓的多方协调,就是恒基从选址阶段就已经深度参与了。

    她翻到第三页。那里附了一份手写的会议出席名单,标注的是2010年5月12日第一次选址协调会的参会人员。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在第七行找到了父亲的名字,林远洲。恒基建设那边出席的是韩兆坤和张国良。

    韩兆坤她见过。景和会馆那次晚宴,他喝多了,吹嘘光建材就省了八个亿。张国良是鑫达建材的签字人,补充协议上乙方那一栏就是他的名字。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同一份名单上,围绕着她父亲。

    她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一个建材供应商的副总,一个壳公司的签字人,和一个审批部门的负责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讨论的是十个地块的选址方案。

    这不是协调会,这是分工会。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会议纪要另行整理,意味着这次会议的正式记录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档案里。

    她翻到第五页。那里有一段关于地块获取方式的说明,用的是定向协议出让六个字。不是公开竞拍,不是招标,是定向协议。

    五个城市的十个地块全部采用同一种方式,而定向协议的对象全部是恒基建设关联的土地储备主体。这意味着在土地出让环节就已经把竞争者排除在外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深发消息。但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她放下手机,继续翻。

    第四页开始涉及选址的地质条件。每个地块都附了简单的地质描述,但没有任何一份提到潜在风险。沿江的地块不提洪涝,山脚的地块不提滑坡。这份地质初评的结论在勘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她想起在父亲书房外面听到的碎纸机声音。他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用。碎掉的那些文件里也许就包括这份备忘录的原始版本。他以为碎掉了就干净了。但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她当初把文件给陆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父亲知道真相。但现在她看着备忘录里他的签名,她意识到自己交出去的不只是文件。那是对父亲的最后一点保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还没有行人,路灯的光打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她终于合上电脑,但那些扫描件还留在桌面上没有关。她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说有关于备忘录的新发现,问能不能见面。对方很快回复了,说下午三点在报社楼下的咖啡馆。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知意走出公寓楼。天空阴着,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

    她穿过两条街走到报社楼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苏晚晴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速溶咖啡和一叠打印稿。她在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对方看。

    苏晚晴拿起打印稿逐页翻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评估意见栏,又翻回第二页核对了地块编号。

    林知意说这份备忘录的日期是2010年5月,比安居计划正式启动早了整整一年。五个城市的选址方案在立项之前就已经全部确定了。

    苏晚晴翻了两页就明白了。五个城市的选址在立项前一年就已经定好了。

    她指向屏幕上的评估意见栏,说恒基从第一个地块就参与了,所有地块都经过恒基的手写了评估意见,而那些笔迹是她父亲的。

    苏晚晴翻到地质初评部分。林知意说她查过了,五个城市里有三个地块存在已知的地质隐患,沿江的有洪涝风险,山脚的有滑坡风险,但在备忘录里全部标注为适宜。

    苏晚晴放下打印稿。这就是第六篇的切入点。不是事后发现问题,是从选址阶段就已经被安排好了。这些文件我能用吗?

    林知意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我要署名。不再匿名。

    苏晚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想清楚了?一旦署名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父亲那边怎么办?

    我不想再躲了。林知意说,他做了他的选择,我做了我的。

    苏晚晴把打印稿收好放进文件夹。她顿了一下,又说孟繁昌的资产冻结第一批已经处理了,东南亚那边的资金流向还在追查中。何组长下周要找林远洲做第二次谈话,这次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只是试探。

    她没有接话。她知道何组长找父亲谈话意味着什么。第一次谈话是程序性的,第二次才是动真格的。

    苏晚晴又说海城那边的d级楼疏散已经完成五栋,最后一栋的安置方案报上去了。但其他四个城市的数据刚出来,还没有任何动静。四城市的住建部门发了声明说会核实,但读者不信,每天都有人给她发消息说自家楼里出现了裂缝,要求给个说法。

    林知意听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那些被标注为适宜的地块上,现在住着多少人。

    苏晚晴说没人统计过。周航整理出来的两百栋楼的数据里包含每栋楼的户数,但还没有人把总人数汇总出来。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上有人撑着伞走过,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起备忘录上那十个地块,每一个旁边都写着两个字。

    她把电脑屏幕合上半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她想起备忘录第五页那段关于定向协议出让的说明,十个地块全部用同一种方式获取,竞争者在土地出让环节就已经被排除在外了。从选址到出让到建设到验收,每一个环节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她说她今天看到备忘录第五页的时候才明白,整件事比她之前想的还要周密。不是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整条链从起点就被控制住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说这正是第六篇要写的东西。前面五篇写的是发现问题、追查资金、揭露保护伞,这一篇要写的是起点。一切从选址开始,从那份备忘录开始。

    林知意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留在舌头上散不开。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滴砸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她看着那些水痕,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教她骑自行车。他扶着后座,她以为他一直在后面,但回头一看他早就松手了,她一个人骑了很长一段路才停下来。

    那时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现在她看着备忘录上他的签名,她知道了。他松手的时间比她以为的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