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270章 防渗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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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的访客休息室里，陆深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脑子里全是白板上的红线和周航发来的那些数字，翻一个身就换一个，怎么都拼不完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再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三次。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苏晚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还透着一条细长的白光。和她昨晚写稿时一模一样，日光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安静地铺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刚过。手机上有两条消息。第一条是苏晚晴凌晨四点十七分发的，说文章上线了反响比前六篇都大，两小时五十万阅读三万转发，住建委的人已经看到了，到处在打听消息从哪出来的。
她在后面加了一句，说她这边暂时不回复任何媒体采访，等他醒了再商量。第二条是陈铁柱六点零三分发的，说在金和小区门口等他，有东西给他看。
他洗了把脸，走出报社大楼。十月的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巷子里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烟味混着豆浆的甜味飘了一路。金和小区门口比半个月前安静多了，d级楼的居民已经搬走了大半，最后一栋昨天开始搬，门口贴着住建局的公告，红纸黑字，风吹得边角翘起来。
陈铁柱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到陆深走过来，把信封递过去。周航昨晚托人坐高铁带过来的，今天早上刚到。
陆深打开信封。最上面是一叠打印件，周航手写的摘要放在第一页。两百零三份变更单的完整扫描件，附带的成本估算原始表格，以及马国良的省工商登记信息。摘要只有一页纸，但每一行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总差额四亿七千六百万，五个城市，两百零三栋楼，同一条链。
周航在下面又加了一行：马国良，恒基建设分管成本副总裁，二零零九年入职，签字权限覆盖所有安居项目变更单。另外陈建文这个人不存在，他已经确认了，签字栏里他的名字是伪造的，但马国良的签名是真的。
陆深把摘要折起来放进口袋，问南通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陈铁柱说已经联系上了。那个人叫吴德厚，六十七岁，退休的结构工程师，当年参与过安居计划其中两个城市的施工图审查。他心里一直不安，听说在查这件事就想站出来。陈铁柱已经安排了人今天过去做笔录。
威胁短信那边也有结果了。陈铁柱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他看。预付费卡的购买记录锁定了，城南营业厅，十月三号下午两点十一分，现金购买，没留身份信息。监控拍到了人。
画面里是一个戴深色帽子的男人，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能看到体型中等偏瘦，身高大概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他穿一件灰色夹克，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在看。
技术部门在做步态比对，陈铁柱说如果比对上了就能确认身份。初步判断这个人可能是恒基物业或者保安系统的人，因为监视苏晚晴需要知道她的工位和下班时间，信息来源只能是内部。
陆深没说话。他闻了一下路边飘过来的油烟味，早餐摊的老板正在翻煎饼，铁板上的油滋滋响。
陆深说周航的宽限已经到了。陈铁柱点头说到了，老院长昨天给他打了电话，说四家客户有两家恢复合作了，条件是周航不再参与外面的事，但周航没答应。老院长说设计院六十多号人不能因为一个人砸了饭碗，周航只说数据已经整理完了，他该做的做完了。
陆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该做的做完了。三年时间，两百零三份变更单，四亿七千六百万的差额，一个南通的证人。周航用方远山教给他的方式把那条链条从文件里完整地抽了出来。
陈铁柱把手机收起来，说现在轮到我们了。林远洲下周三谈话，南通笔录这周回来，步态比对大概两天出结果，三条线都在收。
陆深点了一下头。他看着小区门口那张贴着的公告，红纸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白。d级楼搬了九栋，还有几栋c级在排期。五个城市的两百零三栋楼等着鉴定。四亿七千六百万的差额白纸黑字写在周航的摘要里。马国良的名字挂在恒基建设的组织架构图上。
他正想说话，陈铁柱的手机响了。
陈铁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大概三十秒，脸色变了。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然后看着陆深，停了几秒钟才开口。
他说桂西南出事了。龙门水库溃坝了，昨晚台风过境的时候溃的。
陆深追问具体情况。陈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溃口七八十米，下游三个村镇被淹，他老家亲戚就住在下游，打电话来说水来得太快了，公路全淹了，电线杆只剩个顶。
陆深站在那里没动。龙门水库，他听过这个名字。运行六十多年的中型水库，前几年刚做过除险加固。
他问加固花了多少钱。陈铁柱说将近四个亿。
四个亿的除险加固，陆深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陈铁柱看着他，等了几秒钟才说，他那个亲戚说了一件事，溃口的位置刚好是除险加固时新修的防渗段。
陆深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叶在晨风里翻着背面，露出灰白色的叶脉。四个亿的加固，新修的防渗段先溃。
他转身朝安全屋的方向走。陈铁柱跟在后面。
回到安全屋他把周航的数据摊在桌上。两百零三份变更单铺开来，和马国良的工商登记信息放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数字，然后打开电视。
新闻正在播。画面上是浑浊的洪水漫过公路，电线杆只剩顶端露出水面，救援艇在洪水中缓慢移动。航拍镜头拉远，溃口从高处看像山体上一道巨大的伤口，浑浊的水从伤口里不断涌出来。
他走到白板前面，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龙门水库。下面写：运行六十年，二〇二一年除险加固，耗资近四亿。施工方：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设计单位：省水利设计院。
他拿着笔停了一下，然后写了第三行。
监理方：正和监理。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正和监理，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从安居计划的校舍到住宅楼，从住宅楼到水库大坝的除险加固，正和监理的签字无处不在。它是恒基的关联公司，从第一个项目开始就跟着。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安居计划龙门水库，中间写了一个问号。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的消息：看到新闻了吗，龙门水库溃坝了。
他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苏晚晴又发了一条：和安居计划一样？四个亿的新修防渗段先溃，你不觉得这个模式很熟悉吗。
她没有等他回复就继续发，说已经开始查龙门水库的公开信息了，施工方、设计单位、监理方、验收报告，能查到的她都会查。
他看着屏幕上她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她大概已经打开电脑在查那些公开资料了，就像当年她在报社里一篇一篇写报道一样，从第一个字开始，不跳过任何一个细节。
方远山七年前说过，数据不会消失，但记录数据的人会。七年前方远山追查安居计划的时候，大概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工程出了问题，顺着线索往上查，发现不是个案，是系统性的。
现在他面前摆着两个系统性的问题。一个是五个城市的两百零三栋楼，一个是桂西南的水库。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
手机又亮了。她发来消息：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出远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苏晚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还透着一条细长的白光。和她昨晚写稿时一模一样，日光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安静地铺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刚过。手机上有两条消息。第一条是苏晚晴凌晨四点十七分发的，说文章上线了反响比前六篇都大，两小时五十万阅读三万转发，住建委的人已经看到了，到处在打听消息从哪出来的。
她在后面加了一句，说她这边暂时不回复任何媒体采访，等他醒了再商量。第二条是陈铁柱六点零三分发的，说在金和小区门口等他，有东西给他看。
他洗了把脸，走出报社大楼。十月的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巷子里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烟味混着豆浆的甜味飘了一路。金和小区门口比半个月前安静多了，d级楼的居民已经搬走了大半，最后一栋昨天开始搬，门口贴着住建局的公告，红纸黑字，风吹得边角翘起来。
陈铁柱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到陆深走过来，把信封递过去。周航昨晚托人坐高铁带过来的，今天早上刚到。
陆深打开信封。最上面是一叠打印件，周航手写的摘要放在第一页。两百零三份变更单的完整扫描件，附带的成本估算原始表格，以及马国良的省工商登记信息。摘要只有一页纸，但每一行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总差额四亿七千六百万，五个城市，两百零三栋楼，同一条链。
周航在下面又加了一行：马国良，恒基建设分管成本副总裁，二零零九年入职，签字权限覆盖所有安居项目变更单。另外陈建文这个人不存在，他已经确认了，签字栏里他的名字是伪造的，但马国良的签名是真的。
陆深把摘要折起来放进口袋，问南通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陈铁柱说已经联系上了。那个人叫吴德厚，六十七岁，退休的结构工程师，当年参与过安居计划其中两个城市的施工图审查。他心里一直不安，听说在查这件事就想站出来。陈铁柱已经安排了人今天过去做笔录。
威胁短信那边也有结果了。陈铁柱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他看。预付费卡的购买记录锁定了，城南营业厅，十月三号下午两点十一分，现金购买，没留身份信息。监控拍到了人。
画面里是一个戴深色帽子的男人，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能看到体型中等偏瘦，身高大概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他穿一件灰色夹克，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在看。
技术部门在做步态比对，陈铁柱说如果比对上了就能确认身份。初步判断这个人可能是恒基物业或者保安系统的人，因为监视苏晚晴需要知道她的工位和下班时间，信息来源只能是内部。
陆深没说话。他闻了一下路边飘过来的油烟味，早餐摊的老板正在翻煎饼，铁板上的油滋滋响。
陆深说周航的宽限已经到了。陈铁柱点头说到了，老院长昨天给他打了电话，说四家客户有两家恢复合作了，条件是周航不再参与外面的事，但周航没答应。老院长说设计院六十多号人不能因为一个人砸了饭碗，周航只说数据已经整理完了，他该做的做完了。
陆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该做的做完了。三年时间，两百零三份变更单，四亿七千六百万的差额，一个南通的证人。周航用方远山教给他的方式把那条链条从文件里完整地抽了出来。
陈铁柱把手机收起来，说现在轮到我们了。林远洲下周三谈话，南通笔录这周回来，步态比对大概两天出结果，三条线都在收。
陆深点了一下头。他看着小区门口那张贴着的公告，红纸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白。d级楼搬了九栋，还有几栋c级在排期。五个城市的两百零三栋楼等着鉴定。四亿七千六百万的差额白纸黑字写在周航的摘要里。马国良的名字挂在恒基建设的组织架构图上。
他正想说话，陈铁柱的手机响了。
陈铁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大概三十秒，脸色变了。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然后看着陆深，停了几秒钟才开口。
他说桂西南出事了。龙门水库溃坝了，昨晚台风过境的时候溃的。
陆深追问具体情况。陈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溃口七八十米，下游三个村镇被淹，他老家亲戚就住在下游，打电话来说水来得太快了，公路全淹了，电线杆只剩个顶。
陆深站在那里没动。龙门水库，他听过这个名字。运行六十多年的中型水库，前几年刚做过除险加固。
他问加固花了多少钱。陈铁柱说将近四个亿。
四个亿的除险加固，陆深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陈铁柱看着他，等了几秒钟才说，他那个亲戚说了一件事，溃口的位置刚好是除险加固时新修的防渗段。
陆深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叶在晨风里翻着背面，露出灰白色的叶脉。四个亿的加固，新修的防渗段先溃。
他转身朝安全屋的方向走。陈铁柱跟在后面。
回到安全屋他把周航的数据摊在桌上。两百零三份变更单铺开来，和马国良的工商登记信息放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数字，然后打开电视。
新闻正在播。画面上是浑浊的洪水漫过公路，电线杆只剩顶端露出水面，救援艇在洪水中缓慢移动。航拍镜头拉远，溃口从高处看像山体上一道巨大的伤口，浑浊的水从伤口里不断涌出来。
他走到白板前面，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龙门水库。下面写：运行六十年，二〇二一年除险加固，耗资近四亿。施工方：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设计单位：省水利设计院。
他拿着笔停了一下，然后写了第三行。
监理方：正和监理。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正和监理，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从安居计划的校舍到住宅楼，从住宅楼到水库大坝的除险加固，正和监理的签字无处不在。它是恒基的关联公司，从第一个项目开始就跟着。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安居计划龙门水库，中间写了一个问号。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的消息：看到新闻了吗，龙门水库溃坝了。
他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苏晚晴又发了一条：和安居计划一样？四个亿的新修防渗段先溃，你不觉得这个模式很熟悉吗。
她没有等他回复就继续发，说已经开始查龙门水库的公开信息了，施工方、设计单位、监理方、验收报告，能查到的她都会查。
他看着屏幕上她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她大概已经打开电脑在查那些公开资料了，就像当年她在报社里一篇一篇写报道一样，从第一个字开始，不跳过任何一个细节。
方远山七年前说过，数据不会消失，但记录数据的人会。七年前方远山追查安居计划的时候，大概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工程出了问题，顺着线索往上查，发现不是个案，是系统性的。
现在他面前摆着两个系统性的问题。一个是五个城市的两百零三栋楼，一个是桂西南的水库。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
手机又亮了。她发来消息：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