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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71章 白开水

    陆深放下手机,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把白板的轮廓照成一块浅灰色的长方形。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很清楚,这个城市在凌晨两点半发出的所有声音都被隔在了这扇铁门外面。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那三个字已经发出去了,然后把手机搁回桌上,开始收拾东西。铁桌上摊着周航送来的那叠打印件,旁边是早上从金和小区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里的变更单扫描件一份份抽出来,按城市分成五摞,用铅笔在每一摞左上角标了编号。

    然后从墙角拖出设备箱,打开卡扣,把回弹仪、超声波检测仪和取芯机的钻头逐一检查了一遍。回弹仪的校准标签还在有效期内,超声波检测仪的电量满格,钻头有三根,够用。

    他把设备放回箱子,在箱盖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了出发日期和目的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东西。变更单、芯样管、检测设备,还有白板上写了半面墙的名字和数字。周航花了三年时间从那些变更单里抽出来的线索,现在铺在这张铁桌上,从五个城市到两百零三栋楼,从住宅到水利。龙门水库的溃坝消息又在这条线上开了一个新的口子。

    苏晚晴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清点芯样管。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头发还没干,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件,说龙门水库的公开信息她查了一整夜。

    除险加固工程2021年3月立项,2022年6月完工,总投入3.87亿。施工方是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设计单位是省水利设计院,监理方是正和监理。

    陆深停下手里的动作。正和监理,又是正和监理。

    苏晚晴坐下来继续说,验收报告在水利厅网站上能查到摘要,结论是合格。施工过程中的质量检查记录也有,都是例行公事式的月报,没有一次提到防渗段的关键工序抽检数据。

    她把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荧光笔画了几行,说这是从招投标公告里摘出来的,中标金额和最终结算金额差了将近八千万,变更理由写的是地质条件变化。

    陆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写着早上从安全屋整理过来的那些字,他在空白处又加了几行: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省水利设计院,正和监理。然后画了一条线,从正和监理连到安居计划,再连到龙门水库。

    他说正和监理做了安居计划的住宅楼,做了校舍,现在又做了水库大坝的除险加固。不是房建也做,水利也做,什么类型都接。

    苏晚晴说她在查施工方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股权关系,目前能查到的信息不多,注册地在桂西南州府,法定代表人叫韦建平,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指向恒基。但正和监理这条线已经够了,同一个监理方,同一种模式,四个亿的新修防渗段先溃。

    她说完把打印件整理好放在桌角,又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继续翻水利厅的公示页面。屏幕上是一份除险加固工程的中标公告,她把它和安居计划的招标文件并排放在一起,逐行比对里面的关键词。

    陈铁柱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两张打印纸。步态比对结果出来了,技术部门做了四十八小时比对,和威胁短信那天在苏晚晴报社楼下拍到的那个人匹配度97.3%。

    他叫孙大勇,恒基物业的保安,三十四岁,在海城干了七年。两个月前被调去金和小区附近盯梢,监视苏晚晴的上下班时间和工位位置。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比对报告,没有说话。她把报告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看她的电脑屏幕。

    陈铁柱说这个人十天前从恒基物业辞了职,说是回南通老家照顾父母,电话一直关机。技术部门查了他的购票记录,没有从海城出发的火车票和机票。陈铁柱说他大概率被恒基提前撤走了。

    陆深没有说话。一个证人,一个威胁,一个确认了身份。他们在清理痕迹。

    陈铁柱又说南通那边吴德厚的笔录也回来了。老人写了将近三十页,全是手写的。他把当年施工图审查过程中发现的问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抗震计算里的几个疑点,包括他发现数据被人改过之后内心的不安。

    他在笔录最后写了一句话,说他晚上睡不着,觉得应该说出来。

    陆深接过那叠厚厚的笔录翻了几页。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是老一代工程师的笔法。他把笔录放回桌上,和周航的数据、苏晚晴查到的溃坝资料摞在一起。三摞纸,三条线,现在都摆在同一张桌子上了。

    出发前他和陈铁柱在安全屋碰了一次头。陆深说他明天一早走,陈铁柱留在海城盯工作室,d级楼的收尾还在进行,调查组那边也需要有人对接。周航的数据已经移交,但后续整理还得有人做。

    陈铁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陆深说不用,海城这边也需要人盯着,你在这里比去那边有用。陈铁柱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苏晚晴在里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U盘。她说溃坝的公开资料她都存进去了,施工方、监理方、验收报告、招投标公告,能下载的她全下载了。陆深接过U盘放进口袋。她说她继续查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股权关系,有结果了第一时间发给他。

    周航是当天晚上打的电话。他说数据的事已经跟调查组说了,他们会直接联系他。陆深说他要去桂西南,周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注意安全。陆深说你把设计院的事管好。周航嗯了一声就挂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陆深站在方远山的墓前。

    他带了一个保温壶,里面装的是白开水,还有两个纸杯。墓园里天还没完全亮,草坪上有露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湿味。墓碑旁边放着上周清明有人送的一束白菊花,花瓣已经蔫了。

    他把保温壶拧开,往一个纸杯里倒了水,放在墓碑旁边。

    他说老师,又要出远门了。这次去桂西南,一座水库溃了坝。正和监理也在那里,和安居计划一样。

    他停了一下,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方远山戴着安全帽,嘴角有一点弧度,刚从工地上回来的样子。

    他又说现在证据比之前多了。两百零三份变更单,四亿七千六百万的差额,有证人了。他不知道要去多久,但回来之后会跟您说,跟以前一样。

    他蹲下来把纸杯扶正,让杯底稳稳地贴在石碑底座上。墓碑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他记得七年前下葬的时候这漆还是新的,方远山三个字一笔一画都看得很清楚。七年过去了,漆面开始起皮,边缘的地方已经露出了底下的灰色石材。

    风从墓园那边吹过来,纸杯里的水晃了一下。远处的柏树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深绿色的轮廓。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保温壶,站起身,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