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273章 三层代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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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山路方向走。摩托车停在几十米外的弯道处，司机已经把烟掐了，站在车旁等他。发动机踩了两下才响，他跨上车，摩托车沿着山路往下走，坝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山路从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颠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山脚的小镇，在镇上搭了一辆去州府的货车。
到了州府已经是傍晚，他买了一张夜班火车的硬卧铺。火车在桂西南的群山里穿了一整夜，他躺在硬卧铺上没睡好，半夜被刹车声惊醒了一次，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再睡着之后一直没做梦，早上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到了省城边上一个小站。
从龙门水库到海城，一千多公里。苏晚晴不知道陆深现在到了哪里，但她知道秦漫雪那条消息意味着什么。芯样到了就开工，意味着从明天开始，实验室的数据会一条一条地出来。
苏晚晴坐在报社的工位前，屏幕上铺满了工商登记信息。走廊里新闻编辑部的键盘声从门缝透进来，断断续续的。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干掉的奶渍。
她查恒泰置业查了两天。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昆明，二〇一五年成立，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是项目投资和企业管理咨询。法定代表人韦建平，名下同时担任六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全是建设和工程类企业。
她在工商系统里把韦建平的关联企业信息逐一翻了一遍。六家公司的注册时间跨度从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一七年，注册地分散在昆明、曲靖、玉溪等不同城市，但经营范围高度重合，都是项目投资、企业管理咨询和工程施工。
她点开了其中一家：昆明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名字里带着恒基两个字，但工商登记信息里找不到任何和恒基建设的股权关联。
她用林知意教她的方法查了股权穿透，发现恒泰置业的股东是两家昆明本地的贸易公司，这两家贸易公司的股东又是另一家深圳的投资公司。三层代持，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注册地，不同的经营范围。
她把这三层结构画在了一张白纸上。恒泰置业在最上面，下面连着两家昆明贸易公司，再下面连着深圳投资公司。每一条线都用铅笔画，画完之后她看着这张图，想起了安居计划里赵德明的那张股权穿透图。手法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地理坐标。
手机响了，是陈铁柱的消息。他说调查组第一次碰头会开完了，何组长通报了周航的数据，调查组决定分三条线推进：变更单真伪核查、资金流向追踪、相关人员约谈。
陈铁柱说他被安排对接资金流向那条线，因为周航的数据里有一部分银行流水需要和海城的账户交叉比对。
然后陈铁柱又发了一条：孙大勇那边有进展了。技术部门查到他回南通那天坐的黑色轿车，是一辆套牌车，但车载Etc的记录显示这辆车从海城出发后走高速到南通，然后在南通市区停了一个小时就原路返回了。
高速入口的监控拍到了驾驶座上的孙大勇，副驾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脸看不清。
苏晚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副驾上的男人，戴墨镜，脸看不清。这个人可能是恒基派去送孙大勇的，也可能是去南通接头的。不管是哪种，孙大勇不是一个人行动，他背后有人指挥。
她给陈铁柱回了一条：副驾那个人的身高体型能看到吗。
陈铁柱说监控画质增强后能看出穿深色上衣，不胖不瘦，具体身高判断不了。套牌车那条线基本断了，车牌是假的。
下午三点，秦漫雪的消息来了。她说芯样到了，已经开始做xRd分析。初步结果出来了，微量元素锶钡比值偏离国标允许区间，和金和小区6号楼的芯样曲线高度吻合。她说她会在明天之前出完整的联合分析报告，包括微量元素对比和配合比反推。
苏晚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锶钡比值偏离，曲线高度吻合。这意味着龙门水库防渗段的混凝土和金和小区6号楼的混凝土用的是同一个配方。从住宅楼到水库大坝，同一个搅拌站，同一批骨料，同一种偷法。
她想起方远山七年前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她把秦漫雪的消息截图保存了，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不是报道，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变更单、芯样分析、股权关系、证人笔录、威胁短信、步态比对，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在备忘录里把每条线的关键节点都列了一遍。变更单，203份，总差额4.76亿。芯样分析，锶钡比值吻合，金和小区和龙门水库同源。股权关系，三层代持，周国栋，陈维远。
证人，吴德厚30页手写笔录。威胁，孙大勇步态比对97.3%。正和监理，三个项目，全签了字。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打开了另一封邮件。林知意发来的，附件是一份周国栋的背景调查。周国栋，五十二岁，昆明人，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八年之间在恒泰置业担任过监事，二〇一八年退出。
退出之后没有任何公开的商业活动记录。林知意在邮件里说，她查到了周国栋和一个叫陈维远的人在二〇一五年有一笔共同的工商登记记录，登记的公司是一家昆明的建材供应商，二〇一七年注销了。
陈维远。苏晚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恒基智能科技的法人代表，陈维远，陈维远的房表亲是傀儡。这个名字在安居计划的股权穿透里出现过。
她给林知意回了一条：周国栋和陈维远的关系能查到吗。
林知意说正在查，但目前能确认的是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共事过，而且那家建材供应商注销的时间和周国栋退出恒泰置业的时间很接近。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窗外天已经暗了，报社大楼的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她把备忘录保存了，关上电脑，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完全凉透了，杯底的奶渍结成了一层薄膜。
她把杯子放在水池里冲了一下，然后回到桌前，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上还有几条没读的消息，是陆深从桂西南发来的，说他在溃口附近又发现了几个取芯点，明天会继续采样。她回了一条：秦漫雪的初步结果出来了，锶钡比值和金和小区6号楼高度吻合。
陆深很快回了两个字：一样。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一样。从海城到桂西南，一千多公里，七个年头，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偷法，一样的监理方。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楼顶上有一盏航空障碍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她在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恒泰置业，周国栋，陈维远，建材供应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需要把这些整理出来写成报道，但现在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包，关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山路从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颠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山脚的小镇，在镇上搭了一辆去州府的货车。
到了州府已经是傍晚，他买了一张夜班火车的硬卧铺。火车在桂西南的群山里穿了一整夜，他躺在硬卧铺上没睡好，半夜被刹车声惊醒了一次，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再睡着之后一直没做梦，早上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到了省城边上一个小站。
从龙门水库到海城，一千多公里。苏晚晴不知道陆深现在到了哪里，但她知道秦漫雪那条消息意味着什么。芯样到了就开工，意味着从明天开始，实验室的数据会一条一条地出来。
苏晚晴坐在报社的工位前，屏幕上铺满了工商登记信息。走廊里新闻编辑部的键盘声从门缝透进来，断断续续的。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干掉的奶渍。
她查恒泰置业查了两天。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昆明，二〇一五年成立，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是项目投资和企业管理咨询。法定代表人韦建平，名下同时担任六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全是建设和工程类企业。
她在工商系统里把韦建平的关联企业信息逐一翻了一遍。六家公司的注册时间跨度从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一七年，注册地分散在昆明、曲靖、玉溪等不同城市，但经营范围高度重合，都是项目投资、企业管理咨询和工程施工。
她点开了其中一家：昆明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名字里带着恒基两个字，但工商登记信息里找不到任何和恒基建设的股权关联。
她用林知意教她的方法查了股权穿透，发现恒泰置业的股东是两家昆明本地的贸易公司，这两家贸易公司的股东又是另一家深圳的投资公司。三层代持，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注册地，不同的经营范围。
她把这三层结构画在了一张白纸上。恒泰置业在最上面，下面连着两家昆明贸易公司，再下面连着深圳投资公司。每一条线都用铅笔画，画完之后她看着这张图，想起了安居计划里赵德明的那张股权穿透图。手法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地理坐标。
手机响了，是陈铁柱的消息。他说调查组第一次碰头会开完了，何组长通报了周航的数据，调查组决定分三条线推进：变更单真伪核查、资金流向追踪、相关人员约谈。
陈铁柱说他被安排对接资金流向那条线，因为周航的数据里有一部分银行流水需要和海城的账户交叉比对。
然后陈铁柱又发了一条：孙大勇那边有进展了。技术部门查到他回南通那天坐的黑色轿车，是一辆套牌车，但车载Etc的记录显示这辆车从海城出发后走高速到南通，然后在南通市区停了一个小时就原路返回了。
高速入口的监控拍到了驾驶座上的孙大勇，副驾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脸看不清。
苏晚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副驾上的男人，戴墨镜，脸看不清。这个人可能是恒基派去送孙大勇的，也可能是去南通接头的。不管是哪种，孙大勇不是一个人行动，他背后有人指挥。
她给陈铁柱回了一条：副驾那个人的身高体型能看到吗。
陈铁柱说监控画质增强后能看出穿深色上衣，不胖不瘦，具体身高判断不了。套牌车那条线基本断了，车牌是假的。
下午三点，秦漫雪的消息来了。她说芯样到了，已经开始做xRd分析。初步结果出来了，微量元素锶钡比值偏离国标允许区间，和金和小区6号楼的芯样曲线高度吻合。她说她会在明天之前出完整的联合分析报告，包括微量元素对比和配合比反推。
苏晚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锶钡比值偏离，曲线高度吻合。这意味着龙门水库防渗段的混凝土和金和小区6号楼的混凝土用的是同一个配方。从住宅楼到水库大坝，同一个搅拌站，同一批骨料，同一种偷法。
她想起方远山七年前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她把秦漫雪的消息截图保存了，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不是报道，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变更单、芯样分析、股权关系、证人笔录、威胁短信、步态比对，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在备忘录里把每条线的关键节点都列了一遍。变更单，203份，总差额4.76亿。芯样分析，锶钡比值吻合，金和小区和龙门水库同源。股权关系，三层代持，周国栋，陈维远。
证人，吴德厚30页手写笔录。威胁，孙大勇步态比对97.3%。正和监理，三个项目，全签了字。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打开了另一封邮件。林知意发来的，附件是一份周国栋的背景调查。周国栋，五十二岁，昆明人，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八年之间在恒泰置业担任过监事，二〇一八年退出。
退出之后没有任何公开的商业活动记录。林知意在邮件里说，她查到了周国栋和一个叫陈维远的人在二〇一五年有一笔共同的工商登记记录，登记的公司是一家昆明的建材供应商，二〇一七年注销了。
陈维远。苏晚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恒基智能科技的法人代表，陈维远，陈维远的房表亲是傀儡。这个名字在安居计划的股权穿透里出现过。
她给林知意回了一条：周国栋和陈维远的关系能查到吗。
林知意说正在查，但目前能确认的是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共事过，而且那家建材供应商注销的时间和周国栋退出恒泰置业的时间很接近。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窗外天已经暗了，报社大楼的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她把备忘录保存了，关上电脑，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完全凉透了，杯底的奶渍结成了一层薄膜。
她把杯子放在水池里冲了一下，然后回到桌前，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上还有几条没读的消息，是陆深从桂西南发来的，说他在溃口附近又发现了几个取芯点，明天会继续采样。她回了一条：秦漫雪的初步结果出来了，锶钡比值和金和小区6号楼高度吻合。
陆深很快回了两个字：一样。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一样。从海城到桂西南，一千多公里，七个年头，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偷法，一样的监理方。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楼顶上有一盏航空障碍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她在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恒泰置业，周国栋，陈维远，建材供应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需要把这些整理出来写成报道，但现在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包，关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