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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72章 新修的

    走到石阶底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墓碑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方远山还站在上面,旁边放着那杯白开水。墓园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

    他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门口的保安室里没有人,铁栅栏门半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秋干爽的凉意。

    他上了车,把保温壶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之后他看了一眼手机,苏晚晴昨晚发的消息还在屏幕上,说龙门水库的公开信息她已经开始查了。他回了一条:我下午飞桂西南。

    从海城到桂西南要飞两个小时,再从州府坐大巴走山路三个小时,最后两公里是步行。等他站到龙门水库溃口上游边缘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河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泥腥味。

    溃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是水声,是风穿过混凝土断裂面时发出的低沉呜鸣。

    他蹲在溃口北侧的坝肩上,面前是断裂的防渗段混凝土截面。溃口宽约八十米,两侧的边缘裸露着钢筋和碎石。新修的防渗段先溃了,除险加固花的那四个亿,最终只剩下眼前这道整齐的断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断面的边缘。混凝土碎裂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自然风化那种层层剥落,是整块整块地断开。断面平整,振捣不实,骨料分布明显不均匀。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断面底部的砂浆,轻轻一碰就掉了一小块。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从设备箱里取出取芯机,在溃口边缘选了一个位置开始钻取芯样。钻头咬入混凝土的声音在空旷的溃口边上显得格外尖锐。

    芯样取出来之后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表面粗糙,颜色不均匀,深灰和浅灰交替出现,说明混凝土的配比存在明显差异。他把芯样放进样品袋,在袋子上写了位置和深度。

    沿着坝顶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看到了更多的断面。溃口的南侧和北侧破坏模式不一样。北侧是防渗段,整体断裂,断面平整。南侧是下游段的旧坝体,局部渗漏导致的冲刷破坏,断面参差不齐,骨料嵌合紧密。

    两种完全不同的破坏模式。问题不在坝体本身,在防渗段的施工质量。新修的防渗段比六十年前的老坝体先溃,而且溃得更彻底。

    方远山七年前在金和小区的笔记本上写过:同一搅拌站,同一批骨料,同一种偷法。现在他在六百多公里外的水库大坝上看到了同样的模式。

    从坝顶往下游走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住在下游村子里的老人。老人站在路边看着溃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包饼干。

    他说他是来看溃口的,溃坝那天晚上他住在下游的亲戚家里,水来得太快了,公路全淹了,电线杆只剩个顶。他说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水来得那么快。

    陆深问他知不知道溃口的位置刚好是新修的防渗段。老人说他不知道什么防渗段,他只知道加固花了四个亿,四个亿修的东西还不如六十年前的老坝体扛事。

    陆深沿着老人站的路边继续往下游走了一百多米。下游的洪水痕迹还清晰可见,路边的电线杆上留着一条浑浊的水位线,大概两米多高。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淤泥铺在路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石灰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几栋靠近河边的民房墙体上留着明显的水渍印记,门框变形,墙皮大面积脱落,有一栋房子的整面前墙已经坍塌了,只剩下后面的承重墙还勉强立着。

    手机震了,是苏晚晴的消息。

    她说她查到了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股权关系。法定代表人韦建平是挂名的,真正的股东是一家叫恒泰置业的昆明公司,用了三层代持结构。目前没有任何公开信息直接指向恒基。

    但多层代持加壳公司加挂名法人的组合方式和安居计划一模一样。

    她说她还在继续往下挖,让林知意也帮忙查,林知意对离岸公司和代持结构比她在行。

    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恒泰置业,这个名字是新的,但模式不新。多层代持,壳公司,挂名法人。他想起许一鸣当年在海城追壳公司的时候,也是同一个地址注册了八家公司,背后都是赵德明。现在这套东西搬到了桂西南,搬到了水利系统。

    他给苏晚晴回了一条:恒泰置业那边继续查,看能不能找到资金流向。

    苏晚晴说她已经在查了。工商登记信息里恒泰置业的历史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叫周国栋的人,二〇一八年退出,退出原因没有公示。她说她正在查这个周国栋的背景,但目前还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

    他给陈铁柱发了一条消息:海城那边怎么样。

    陈铁柱回得很快。d级楼最后一户昨天搬完了,收尾工作交给了住建局。调查组已经看过了周航的数据,何组长说下周开第一次碰头会。

    然后陈铁柱又发了一条:南通那边有消息了。孙大勇的邻居说他半个月前回来过一趟,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邻居说送他来的是一辆黑色轿车,没看清牌照。

    陆深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孙大勇被恒基提前撤走,但有人又开车送他回南通取东西。他不是逃跑,他是被安排好的。一个三十四岁的保安,在恒基干了七年,被派去监视苏晚晴,事发后消失,又被悄悄送回南通。他是链条上的一个环节,用完就被收起来了。

    苏晚晴又发来一条消息。她找到了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中标除险加固工程时的报道,省水利厅官网上的新闻稿,配图是开工仪式的合影。照片里有十几个人,前排站着领导,后排是施工方和技术人员。

    她把后排最右边那个人放大了。脸有点模糊,但穿的是一件灰色夹克。她说你看那件夹克,和威胁短信那天孙大勇在报社楼下穿的是同一款。

    陆深把手机放下,看着溃口对面浑浊的水面。灰色夹克,孙大勇,开工仪式。一个被恒基派去监视苏晚晴的保安,出现在了桂西南水利的开工现场。他既是盯梢的人,也是恒基和这个项目之间的某种联系。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样品袋里有三管芯样,够秦漫雪做完整的分析了。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今晚托人带芯样回海城,你准备做xRd和微量元素分析。这次是水利混凝土,大坝防渗段的。

    秦漫雪回得很快:正和?

    他回了一个字:是。

    她没有再说话,那个问题已经够了。从金和小区到安居计划,从校舍到水库,正和监理的名字贯穿始终,每一次出现背后都是同一个配方。秦漫雪大概已经在准备实验室的设备了,她知道该做什么。

    风从溃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混凝土粉尘的味道。他沿着坝肩往下游方向走了一百多米,看到了溃口南侧的旧坝体。旧坝体的断面参差不齐,骨料嵌合紧密,混凝土的质量明显好于北侧的防渗段。六十年前的老坝体扛住了台风的冲击,新修的防渗段没有扛住。

    他看着北侧断面上那些均匀分布的骨料空隙,大颗粒在上,砂浆在下,振捣不实,配比不均。和金和小区6号楼的断面是同一个模式。在承重结构里偷工减料,只是规模不一样。一个省了三百万,一个省了八千万。

    他从金和小区追到安居计划,从安居计划追到龙门水库,每一次顺着断面往回查,查到的都是同一条链,搅拌站、监理方、验收报告,三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每一个签字的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方远山七年前独自把这条链从混凝土里抽出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现在他站在同一条链的另一个节点上,手里拿着三管芯样,等着秦漫雪的实验室给出答案。

    他把样品袋收好,拉上设备箱的拉链。山路上有一辆摩托车停在远处,是他来时包的车。司机靠在车上抽烟,不知道在等什么。

    手机又亮了,秦漫雪发来一条:芯样到了就开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山路那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