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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75章 十二页

    秦漫雪把打印好的报告从托盘里取出来,十二页,墨迹还带着温热。她检查了页码,确认没问题后装进牛皮纸信封。

    她在封口处按了一下,把信封放在桌角,关掉电脑和实验仪器。通风管道发出低频的嗡嗡声,仪器上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她穿上外套拿起包,关灯,带上门。

    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她走下楼梯推开大楼的铁门。

    外面的空气比实验室冷了不少,带着十月特有的干燥气息。她沿着校园里的梧桐树影走到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铁柱在政法大学南门外已经等了二十多分钟。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响。他靠在车门上抽完一根烟,烟蒂踩在脚下,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

    校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学楼方向走,背着书包戴着耳机,没人看他。

    他把烟蒂踩灭换了只脚继续等。七点二十五分手机亮了一下,秦漫雪发来消息:报告放在实验室桌上了,她上午有课不在。他回了句已经在路上了,把烟掐灭朝校门走去。

    保安在门口拦了一下,他掏出证件晃了一下,保安看了一眼就挥手让他进去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很老,枝叶把阳光筛得零零碎碎。他穿过两栋楼找到化学楼,楼道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化学试剂的味道,让他想起方远山的旧居。那个案子也是从一栋化学楼开始的。

    他上了三楼,实验室的门开着,秦漫雪不在。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十二页,别折。他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纸条放裤兜,扫了一眼实验室。

    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桌上还有没收拾的数据打印纸。他没有多停留,下楼走出化学楼。阳光已经照到梧桐树的中段。

    手机震了一下,陆深发来消息:报告拿到了没有,需要尽快看到。他回说已经在路上了。陆深又发了一条:别来实验室,直接来安全屋,有事商量。

    他加快脚步走出南门,在街对面的早餐摊前停了一下,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油渍斑斑,她手脚利索地盛好豆浆递过来。他端着豆浆走到街角停着的黑色别克旁边。

    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豆浆搁在中控台上。他发动车子驶出校园,跟着导航往城北开。

    安全屋在创业路附近的老小区二楼。他拿着东西上楼推开门。陆深已经在铁桌前坐过了。

    陆深接过信封,抽出那叠A4纸,十二页,整齐地订在左上角。他站在窗边翻。

    陈铁柱把豆浆放在桌角,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脚边是油条的塑料袋。陆深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十几秒。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水泥用量比设计值低了百分之十五,水灰比高了百分之八。陆深指着表格里的数字,混凝土强度达不到标准。

    陈铁柱听不懂那些数字,但他看懂了陆深表情的凝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陆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念出结论部分:两组芯样的矿物组成和微量元素特征高度一致,证明使用了同一配合比设计。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金和小区的承重墙和龙门水库的防渗段,用的是同一个配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声隐隐传进来。

    陈铁柱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利群叼在嘴里,没点。安全屋里不能抽烟,这是苏晚晴定的规矩,她嫌烟味熏衣服,更嫌烟味沾在外套上洗不掉。

    陆深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已经贴满了东西。左边是秦漫雪上次的联合分析报告摘要,右边是她画的股权穿透图,林知意花了一个晚上整理出来的,中间是周航的比对表。三个名字排在下方:周国栋,陈维远,韦建平。

    名字下面连着箭头,从恒泰置业到昆明贸易公司到深圳投资公司,三层代持结构把最终的实控人藏在最深处,错综复杂。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龙门水库防渗段 = 金和小区6号楼。然后在等号后面加了六个字:同一配合比设计。

    陈铁柱吐掉嘴里的烟。也就是说,桂西南的水利工程和海城的住宅楼,用的是同一套配方。

    搅拌站一样,配方一样,施工方一样,监理方也一样。

    陈铁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看着孙大勇那条线。恒基物业的保安,套牌车从海城开到桂西南,副驾上还坐着一个墨镜男。孙大勇不是一个人去的。

    你查到了什么?

    陈铁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平头的年轻人,没什么表情。恒基物业的员工档案。方凯,1993年生,安徽阜阳人,2022年入职,岗位是监控室值班员。

    他把手机递给陆深。监控室值班员。他清楚所有摄像头的位置和盲区。套牌车从海城出发的时候,副驾上坐的就是他。

    陆深看了一眼照片。方凯也辞职了?

    和孙大勇同一天。陈铁柱把手机收回来,他们在清理痕迹。但清理得不够干净。Etc记录显示套牌车从桂西南回来时在怀化停了四个小时,不是直接回来的,中途一定去见了什么人。

    他们去见了什么人。陆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孙大勇去桂西南不是随便去的。龙门水库的除险加固工程,施工方是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恒基通过这家公司接了工程。监理方是正和。孙大勇去那边是为了处理工程相关的事情。

    吴德厚的笔录。陈铁柱说。六十七岁的退休结构工程师,参与了施工图审查,三十页手写笔录加上技术佐证,已经确认可以作为采信证据。

    下午见何组长之前先把这些串起来。陆深转过身。吴德厚证明施工图有问题,而且有人知情。孙大勇和方凯证明有人在事后清理痕迹。她的报告证明工程本身存在质量问题。

    三条线从不同的方向指向同一个结论:桂西南的除险加固工程和海城的安居计划住宅楼用的是同一套操作模式,从搅拌站到监理方到验收报告,每一步都被人安排好了。

    陈铁柱咬了口油条。已经凉了,但还能吃。下午的谈话,何组长打算怎么来?

    这是第二次,性质不一样了。上次是了解情况,这次要做正式笔录。

    也就是说,要对林远洲采取措施?

    取决于他的态度和他能交代多少。何组长准备了两周。资金流向,关联公司,审批链条,证人证词,都掌握了。现在看林远洲愿不愿意配合。

    陈铁柱没再说话。他认识林远洲七年了,安居计划开工的时候林远洲是林氏建设的董事长,在开工仪式上和方远山握过手。方远山不在了,林远洲的路也走到了头。

    他想起苏晚晴连轴转写稿,林知意把证据交出来,秦漫雪三天没出实验室。她们三个各有各的仗打,他和其他人只是跑腿的。

    陆深的手机响了,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她查到了周国栋和陈维远之间的关系。2015年,她查出来两人共同注册了一家建材供应商,注册资本两百万,2017年注销。

    她查到的记录显示,注销之后周国栋继续在恒泰置业担任监事。她推断那家建材供应商可能就是给安居项目供应混凝土的中间商。

    这条线指向恒泰置业。恒泰的法人韦建平同时担任六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三层代持把最终实控人藏了起来。

    陈铁柱站起身,把豆浆杯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我去复印。

    把报告复印一份,锁在铁柜里。原件不能出问题。

    他拿起信封走到窗边,抽出报告翻了一遍。技术术语他看不懂,但结论看得懂。同一配合比设计,六个字把两千公里外的两个工程绑在了一起,从住宅楼的承重墙到水库大坝的防渗段,用的是同一套被偷工减料的配方。

    他把报告放回信封,走出安全屋。楼道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剥落的墙皮。他一步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