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276章 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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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柱拿着报告下了楼，去小区门口的复印店把报告复印一份锁回铁柜里。安全屋只剩陆深一个人。
陆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棵枯死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脑子里在想下午的谈话，林远洲知道多少，林远洲愿意说多少，这两个问题他反复想了两周。
桌上的材料摊了一整张铁桌。她花了三天做出来的联合分析报告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十二页，每一页都有她签字。她画的股权穿透图，林知意花了一个晚上整理出来的。
周航的比对表，吴德厚笔录的摘要。还有一份陈铁柱今早整理的新材料：方凯的身份，套牌车的Etc记录。她昨晚发来的消息他也打印出来了，放在最下面。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四十。何组长说两点到。
门口响了三下敲门声，节奏均匀。陆深打开门，何组长站在外面，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个子不高，背挺得很直，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材料都齐了？何组长在桌前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桌上的材料。
齐了。陆深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推过去。秦漫雪的联合分析报告，两组芯样同一配合比设计。林知意的股权穿透图，恒泰置业三层代持。周航的设计变更比对表，二十三份假签名。吴德厚的笔录摘要，三十页手写，施工图审查有问题。还有这个。
他把最后一份材料递过去。方凯，恒基物业监控室值班员。和孙大勇同一天辞职。套牌车从桂西南回来在怀化停了四个小时。
何组长翻了翻，问方凯现在在哪。陆深说还在查，但他是监控室值班员，清楚所有摄像头的位置和盲区，不是普通角色。何组长说明白了，把材料放下，问吴德厚的笔录在谈话中怎么用。陆深说作为关键证据出示，证明施工图有问题而且有人知情。
何组长看了看手表，问谈话地点是不是定在这里。陆深说定在这里，林远洲对这个地方不熟，但他知道他们在海城，选这里是因为环境相对中性，不会让他觉得太压迫。
何组长点了点头。开始吧。
一点五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三下，节奏均匀。陆深打开门，一个年轻人站在外面，身后跟着林远洲。
林远洲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他看到陆深，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来，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材料，最后停在她写的联合分析报告上——秦漫雪的笔迹他认得。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钟，林远洲先开口问要不要做正式笔录。何组长说是，从今天开始身份从证人转为谈话对象，所有发言都会记录在案。
林远洲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他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没有停过，手指不停地搓着裤缝。
陆深问他准备好说什么。林远洲没有直接回答，看着桌上的报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方远山还活着吗。
陆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
如果他还在，我不会坐在这里。林远洲说。
陆深说他是在问知不知道方远山死了，七年前。林远洲低下头，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何组长打开吴德厚的笔录摘要，说林远洲，吴德厚已经做了证，他参与了安居计划的施工图审查，三十页笔录全部手写附带技术佐证，他知道施工图有问题。
林远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陆深说她的报告他也看到了，龙门水库的防渗段和金和小区的承重墙用的是同一个配方，水泥用量比设计值低百分之十五，水灰比高百分之八，混凝土强度达不到标准。
林远洲的声音很低，说他知道。陆深接着说方凯和孙大勇同一天辞职，套牌车从桂西南回来在怀化停了四个小时，他们在清理痕迹。
林远洲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他说搅拌站是赵德明安排的，配方也是赵德明定的，他只知道这些。何组长说赵德明现在在东南亚，这些无法核实，监理方呢。林远洲说是正和监理，也是赵德明介绍的，他们负责了所有安居项目的监理。
陆深说他在推，赵德明安排的赵德明定的赵德明介绍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赵德明干的，但赵德明不在这里，坐在这里的是你。
林远洲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让他做的。陆深追问是谁。何组长停下笔，问他愿意见到。林远洲说不知道他的真名，只见过一次，赵德明带去省城见的，七年前，之后都是电话联系，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纪。
何组长追问资金流向，b户头的钱去了哪里。林远洲说赵德明让他打到指定账户，不知道钱最后去了哪里。何组长问是不是东南亚，林远洲说他没有告诉我。
何组长在笔录纸上记了几行字，每一页都要标注时间和在场人员，这是程序要求，不能有任何遗漏。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远洲看着自己的手。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她一篇一篇写报道，苏晚晴，林知意把父亲的证据全部交出来，秦漫雪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来。她们三个各有各的仗打，她写报道她交文件她出数据，而他坐在这里，面对的是自己七年前种下的后果。
陆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树枝在风里晃动，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张展开的地图。从方远山到林远洲，七年时间，这条线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尽头的另一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很多真相没有揭开，桂西南的线索还远远没有查完。
方远山找过我。林远洲忽然说。七年前，安居计划验收之前。他让我不要在验收报告上签字。他说数据不对。
陆深说他没听。林远洲的声音变得更低，说如果当时听了方远山说的话，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陆深说已经发生了，方远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林远洲点了点头，说所以坐在这里的是他，不是方远山。
何组长合上笔录本，说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后续还会有第二次。
林远洲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桌上的报告。十二页纸，把两千公里外的两个工程绑在了一起。
林远洲问笔录需不需要签字。何组长把笔录本推过去说需要，每一页都要签。
林远洲接过笔，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一页一页签完了名字。何组长把笔录本收好装进公文包。林远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桌上那份被翻得卷了边的报告，封面上还留着她的签名。十二页纸，把两千公里外的两个工程绑在了一起。
陆深看着他。七年前这个人在安居计划的开工仪式上和方远山握过手，那时候他的手很稳。现在这双手刚刚签完了三十多页笔录，每一页都签了名字，笔迹越来越歪。
何组长收拾好公文包站起来，示意门外的年轻人把林远洲带走。林远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他的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陆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棵枯死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脑子里在想下午的谈话，林远洲知道多少，林远洲愿意说多少，这两个问题他反复想了两周。
桌上的材料摊了一整张铁桌。她花了三天做出来的联合分析报告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十二页，每一页都有她签字。她画的股权穿透图，林知意花了一个晚上整理出来的。
周航的比对表，吴德厚笔录的摘要。还有一份陈铁柱今早整理的新材料：方凯的身份，套牌车的Etc记录。她昨晚发来的消息他也打印出来了，放在最下面。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四十。何组长说两点到。
门口响了三下敲门声，节奏均匀。陆深打开门，何组长站在外面，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个子不高，背挺得很直，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材料都齐了？何组长在桌前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桌上的材料。
齐了。陆深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推过去。秦漫雪的联合分析报告，两组芯样同一配合比设计。林知意的股权穿透图，恒泰置业三层代持。周航的设计变更比对表，二十三份假签名。吴德厚的笔录摘要，三十页手写，施工图审查有问题。还有这个。
他把最后一份材料递过去。方凯，恒基物业监控室值班员。和孙大勇同一天辞职。套牌车从桂西南回来在怀化停了四个小时。
何组长翻了翻，问方凯现在在哪。陆深说还在查，但他是监控室值班员，清楚所有摄像头的位置和盲区，不是普通角色。何组长说明白了，把材料放下，问吴德厚的笔录在谈话中怎么用。陆深说作为关键证据出示，证明施工图有问题而且有人知情。
何组长看了看手表，问谈话地点是不是定在这里。陆深说定在这里，林远洲对这个地方不熟，但他知道他们在海城，选这里是因为环境相对中性，不会让他觉得太压迫。
何组长点了点头。开始吧。
一点五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三下，节奏均匀。陆深打开门，一个年轻人站在外面，身后跟着林远洲。
林远洲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他看到陆深，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来，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材料，最后停在她写的联合分析报告上——秦漫雪的笔迹他认得。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钟，林远洲先开口问要不要做正式笔录。何组长说是，从今天开始身份从证人转为谈话对象，所有发言都会记录在案。
林远洲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他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没有停过，手指不停地搓着裤缝。
陆深问他准备好说什么。林远洲没有直接回答，看着桌上的报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方远山还活着吗。
陆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
如果他还在，我不会坐在这里。林远洲说。
陆深说他是在问知不知道方远山死了，七年前。林远洲低下头，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何组长打开吴德厚的笔录摘要，说林远洲，吴德厚已经做了证，他参与了安居计划的施工图审查，三十页笔录全部手写附带技术佐证，他知道施工图有问题。
林远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陆深说她的报告他也看到了，龙门水库的防渗段和金和小区的承重墙用的是同一个配方，水泥用量比设计值低百分之十五，水灰比高百分之八，混凝土强度达不到标准。
林远洲的声音很低，说他知道。陆深接着说方凯和孙大勇同一天辞职，套牌车从桂西南回来在怀化停了四个小时，他们在清理痕迹。
林远洲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他说搅拌站是赵德明安排的，配方也是赵德明定的，他只知道这些。何组长说赵德明现在在东南亚，这些无法核实，监理方呢。林远洲说是正和监理，也是赵德明介绍的，他们负责了所有安居项目的监理。
陆深说他在推，赵德明安排的赵德明定的赵德明介绍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赵德明干的，但赵德明不在这里，坐在这里的是你。
林远洲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让他做的。陆深追问是谁。何组长停下笔，问他愿意见到。林远洲说不知道他的真名，只见过一次，赵德明带去省城见的，七年前，之后都是电话联系，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纪。
何组长追问资金流向，b户头的钱去了哪里。林远洲说赵德明让他打到指定账户，不知道钱最后去了哪里。何组长问是不是东南亚，林远洲说他没有告诉我。
何组长在笔录纸上记了几行字，每一页都要标注时间和在场人员，这是程序要求，不能有任何遗漏。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远洲看着自己的手。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她一篇一篇写报道，苏晚晴，林知意把父亲的证据全部交出来，秦漫雪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来。她们三个各有各的仗打，她写报道她交文件她出数据，而他坐在这里，面对的是自己七年前种下的后果。
陆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树枝在风里晃动，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张展开的地图。从方远山到林远洲，七年时间，这条线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尽头的另一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很多真相没有揭开，桂西南的线索还远远没有查完。
方远山找过我。林远洲忽然说。七年前，安居计划验收之前。他让我不要在验收报告上签字。他说数据不对。
陆深说他没听。林远洲的声音变得更低，说如果当时听了方远山说的话，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陆深说已经发生了，方远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林远洲点了点头，说所以坐在这里的是他，不是方远山。
何组长合上笔录本，说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后续还会有第二次。
林远洲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桌上的报告。十二页纸，把两千公里外的两个工程绑在了一起。
林远洲问笔录需不需要签字。何组长把笔录本推过去说需要，每一页都要签。
林远洲接过笔，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一页一页签完了名字。何组长把笔录本收好装进公文包。林远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桌上那份被翻得卷了边的报告，封面上还留着她的签名。十二页纸，把两千公里外的两个工程绑在了一起。
陆深看着他。七年前这个人在安居计划的开工仪式上和方远山握过手，那时候他的手很稳。现在这双手刚刚签完了三十多页笔录，每一页都签了名字，笔迹越来越歪。
何组长收拾好公文包站起来，示意门外的年轻人把林远洲带走。林远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他的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