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278章 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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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在键盘上敲下那个字的时候，陆深还没有睡着。桂西南山区的夜比海城安静得多，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公路上车辆的低鸣。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还转着白天在溢洪道边敲下的那七个点，每一个点回传的闷响都在耳朵里回响。
海城那边，天色应该已经发白了。他能想象她坐在报社工位上的样子——印刷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清脆，早班开始了，她保存好文档，关掉屏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这一夜没睡，把七家建材供应商的工商登记资料翻了个遍，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日期一个一个圈出来，最后从林知意父亲的嘴里接到了那个字，又把这个字敲进了屏幕里。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来。是她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一个字：陶。
后面还有一句：林知意父亲第二次谈话，赵德明当年在省城叫过那个人一个姓，他只听到这一个字。
陆深的目光在这个字上停了很久，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姓陶的人。省审计厅有一位陶组长，恒基建设早期文件里有一个陶明远。他把这两个名字并排记在笔记本上，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窗外天色还没亮，山影在窗框里压成黑压压的一片，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像一颗颗慢慢移动的光点。他住的这间小屋是当地水利站腾出来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他这三天画的手绘草图。
凌晨五点四十分，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是秦漫雪的名字。
结果出来了。秦漫雪的声音很清楚，一点困意都没有。溢洪道那四管芯样，昨晚十点送到实验室，我们连夜做了xRd。
陆深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
和金和小区的芯样完全一致。c3S含量差异不到百分之零点二，锶钡比值也吻合。同一批水泥，同一个搅拌站，同一段时间生产。秦漫雪停了一下。
这一次的数据比上次更完整。四管芯样从不同深度取的，配合比在垂直方向上没有变化，说明整个坝体段都是用同一批料浇的。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她花了三个晚上把这份数据反复校准了两遍，每一个数字都要能站得住脚。
陆深沉默了几秒。三百米外的溢洪道，和龙门水库新修防渗段，和金和小区六号楼承重墙，用的是同一批混凝土。这不是巧合，是同一个配方在整个系统里被反复使用。
他昨天在溢洪道边站了两个小时，用锤子敲了七个点，每一个点敲下去的声音都一样，都是那种发闷的、密度不够的声音。他当时就明白了，问题不在表面，在整段坝体的骨子里。
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今天下午。十二页，和上次那份格式一样。我会让陈铁柱去取。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再躺下。他在笔记本上秦漫雪刚才说的几个数据旁边写下深度：零点五米、一点二米、二点零米、二点八米。四个深度，四管芯样，同一个配方。
七点整，陈铁柱打来电话。
老大，方凯那边有进展。陈铁柱的声音有点哑，他一晚上没睡。怀化那个老旧居民区，我托当地的朋友去查了一圈。房子是租的，租期三个月，八月中旬到期，人已经走了。
他停了一下。但是房东说，方凯在那里住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人来找过他两次。都是晚上，都是待半个小时左右。第二次来的人开一辆黑色的SUV，车牌是湘N开头，本地牌照。
陆深问车牌记下来了吗。陈铁柱说记下来了，他朋友拍了一张照片，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牌清楚。他今早已经把照片发到当地交警系统的关系那里去查了，估计中午之前能有结果。
陆深说好，让他继续查。陈铁柱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通知何组长。陆深说先不要，等信息完整了再报，方凯这条线不能惊动上面。陈铁柱说明白了。
挂了电话，陆深在笔记本上写下湘N·黑色SUV·中年男人·两次。方凯是恒基物业监控室的值班员，一个普通职员，能让一个开黑色SUV的中年男人两次专门去怀化找他，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角色。
孙大勇也在桂西南出现过，十天前他和方凯同一天辞职，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他们不是各自跑的，是有人在调度。
他翻开另一页笔记，上面记着他这几天在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附近转悠时看到的东西。公司大门口的进出登记本、停车场里的车牌、下班时间进出的人流。
他记了三天，一共记下十七辆车，其中六辆是本地水利系统的公车，剩下十一辆是私家车。有一辆黑色SUV出现了四次，每次都在下班之后。他昨晚把这辆车的车牌抄下来，本来打算今天早上托人查。
现在陈铁柱那边也传来一辆黑色SUV。他把两个车牌并排写在笔记本上。不一样，但同一款车，同一个颜色，同一个型号。
八点半，苏晚晴又发来消息。
陶组长和陶明远的档案我调出来了。陶承志，五十五岁，省审计厅副处长，2019年参与安居计划财务审计。陶明远，四十八岁，前恒基建设法务部员工，2016年离职，离职后无固定工作。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但是——陶承志的妻子，姓明。
陆深看着最后一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陶明远，陶承志。一个前恒基法务，一个省审计厅副处长。如果陶承志的妻子姓明，那陶明远有没有可能是她的兄弟？
苏晚晴又发来一条：我让林知意帮忙查恒基早期员工档案，陶明远2013年入职，2016年离职。他离职那年，正是方远山开始调查安居计划的第一年。
他想起她这几个星期做的事。苏晚晴一篇一篇写报道，把恒基的壳公司一家一家扒出来；林知意把父亲的证据全部交出来，连自己家的股权文件都没有留下；秦漫雪在实验室里连着三天没回家，把两组芯样的曲线校准到小数点后三位。
她们三个各有各的仗打。她写报道，她交文件，她出数据。而他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的桂西南山区，拿着一支笔一本笔记本，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她昨晚发来的那个字，现在正躺在他的笔记本上，中间画着一个问号。她今天早上又发来了陶承志和陶明远的档案，两条线索在她的屏幕上并排展开，落到他的笔记本上就变成了新的问题。
她在海城那边一夜没睡，把七家建材供应商的工商登记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日期一个一个圈出来，把这个姓从林知意父亲的嘴里接过来再交到他手里。
陆深没有回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山里的雾已经散了一半，远处的公路在阳光下泛出灰白色。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陶明远是，那他为什么要给方远山寄匿名包裹？如果陶承志是，那他在审计期间为什么不阻止？两个陶，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都在方远山死后保持了七年的沉默。
九点整，他收拾好背包出门。水利站门口停着他租来的那辆旧越野车，副驾驶座上放着安全帽和检测箱。
他今天要去的地点是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一个仓库，在下游二十公里的一个镇子上。他昨天在暗访时看到有一批标注的检测设备被运进那个仓库，标签上的日期是2019年10月——方远山死后一个月。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一次。周航的消息。
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中间人查到了。姓黄，叫黄正清，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当地水利局总工程师。他和孙大勇的通话记录，去年到今年，一共四十七次。
陆深把车停在路边，看完这条消息，然后回了一个字。
海城那边，天色应该已经发白了。他能想象她坐在报社工位上的样子——印刷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清脆，早班开始了，她保存好文档，关掉屏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这一夜没睡，把七家建材供应商的工商登记资料翻了个遍，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日期一个一个圈出来，最后从林知意父亲的嘴里接到了那个字，又把这个字敲进了屏幕里。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来。是她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一个字：陶。
后面还有一句：林知意父亲第二次谈话，赵德明当年在省城叫过那个人一个姓，他只听到这一个字。
陆深的目光在这个字上停了很久，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姓陶的人。省审计厅有一位陶组长，恒基建设早期文件里有一个陶明远。他把这两个名字并排记在笔记本上，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窗外天色还没亮，山影在窗框里压成黑压压的一片，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像一颗颗慢慢移动的光点。他住的这间小屋是当地水利站腾出来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他这三天画的手绘草图。
凌晨五点四十分，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是秦漫雪的名字。
结果出来了。秦漫雪的声音很清楚，一点困意都没有。溢洪道那四管芯样，昨晚十点送到实验室，我们连夜做了xRd。
陆深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
和金和小区的芯样完全一致。c3S含量差异不到百分之零点二，锶钡比值也吻合。同一批水泥，同一个搅拌站，同一段时间生产。秦漫雪停了一下。
这一次的数据比上次更完整。四管芯样从不同深度取的，配合比在垂直方向上没有变化，说明整个坝体段都是用同一批料浇的。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她花了三个晚上把这份数据反复校准了两遍，每一个数字都要能站得住脚。
陆深沉默了几秒。三百米外的溢洪道，和龙门水库新修防渗段，和金和小区六号楼承重墙，用的是同一批混凝土。这不是巧合，是同一个配方在整个系统里被反复使用。
他昨天在溢洪道边站了两个小时，用锤子敲了七个点，每一个点敲下去的声音都一样，都是那种发闷的、密度不够的声音。他当时就明白了，问题不在表面，在整段坝体的骨子里。
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今天下午。十二页，和上次那份格式一样。我会让陈铁柱去取。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再躺下。他在笔记本上秦漫雪刚才说的几个数据旁边写下深度：零点五米、一点二米、二点零米、二点八米。四个深度，四管芯样，同一个配方。
七点整，陈铁柱打来电话。
老大，方凯那边有进展。陈铁柱的声音有点哑，他一晚上没睡。怀化那个老旧居民区，我托当地的朋友去查了一圈。房子是租的，租期三个月，八月中旬到期，人已经走了。
他停了一下。但是房东说，方凯在那里住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人来找过他两次。都是晚上，都是待半个小时左右。第二次来的人开一辆黑色的SUV，车牌是湘N开头，本地牌照。
陆深问车牌记下来了吗。陈铁柱说记下来了，他朋友拍了一张照片，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牌清楚。他今早已经把照片发到当地交警系统的关系那里去查了，估计中午之前能有结果。
陆深说好，让他继续查。陈铁柱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通知何组长。陆深说先不要，等信息完整了再报，方凯这条线不能惊动上面。陈铁柱说明白了。
挂了电话，陆深在笔记本上写下湘N·黑色SUV·中年男人·两次。方凯是恒基物业监控室的值班员，一个普通职员，能让一个开黑色SUV的中年男人两次专门去怀化找他，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角色。
孙大勇也在桂西南出现过，十天前他和方凯同一天辞职，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他们不是各自跑的，是有人在调度。
他翻开另一页笔记，上面记着他这几天在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附近转悠时看到的东西。公司大门口的进出登记本、停车场里的车牌、下班时间进出的人流。
他记了三天，一共记下十七辆车，其中六辆是本地水利系统的公车，剩下十一辆是私家车。有一辆黑色SUV出现了四次，每次都在下班之后。他昨晚把这辆车的车牌抄下来，本来打算今天早上托人查。
现在陈铁柱那边也传来一辆黑色SUV。他把两个车牌并排写在笔记本上。不一样，但同一款车，同一个颜色，同一个型号。
八点半，苏晚晴又发来消息。
陶组长和陶明远的档案我调出来了。陶承志，五十五岁，省审计厅副处长，2019年参与安居计划财务审计。陶明远，四十八岁，前恒基建设法务部员工，2016年离职，离职后无固定工作。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但是——陶承志的妻子，姓明。
陆深看着最后一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陶明远，陶承志。一个前恒基法务，一个省审计厅副处长。如果陶承志的妻子姓明，那陶明远有没有可能是她的兄弟？
苏晚晴又发来一条：我让林知意帮忙查恒基早期员工档案，陶明远2013年入职，2016年离职。他离职那年，正是方远山开始调查安居计划的第一年。
他想起她这几个星期做的事。苏晚晴一篇一篇写报道，把恒基的壳公司一家一家扒出来；林知意把父亲的证据全部交出来，连自己家的股权文件都没有留下；秦漫雪在实验室里连着三天没回家，把两组芯样的曲线校准到小数点后三位。
她们三个各有各的仗打。她写报道，她交文件，她出数据。而他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的桂西南山区，拿着一支笔一本笔记本，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她昨晚发来的那个字，现在正躺在他的笔记本上，中间画着一个问号。她今天早上又发来了陶承志和陶明远的档案，两条线索在她的屏幕上并排展开，落到他的笔记本上就变成了新的问题。
她在海城那边一夜没睡，把七家建材供应商的工商登记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日期一个一个圈出来，把这个姓从林知意父亲的嘴里接过来再交到他手里。
陆深没有回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山里的雾已经散了一半，远处的公路在阳光下泛出灰白色。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陶明远是，那他为什么要给方远山寄匿名包裹？如果陶承志是，那他在审计期间为什么不阻止？两个陶，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都在方远山死后保持了七年的沉默。
九点整，他收拾好背包出门。水利站门口停着他租来的那辆旧越野车，副驾驶座上放着安全帽和检测箱。
他今天要去的地点是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一个仓库，在下游二十公里的一个镇子上。他昨天在暗访时看到有一批标注的检测设备被运进那个仓库，标签上的日期是2019年10月——方远山死后一个月。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一次。周航的消息。
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中间人查到了。姓黄，叫黄正清，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当地水利局总工程师。他和孙大勇的通话记录，去年到今年，一共四十七次。
陆深把车停在路边，看完这条消息，然后回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