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城骨 > 第277章 那个字

城骨 第277章 那个字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安全屋里只剩下陆深一个人。他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在风里还在轻轻晃动。刚才林远洲走到门口回过头那一眼,他看在眼里——那不是留恋,是七年前埋下的东西终于落地时的那种声音。

    他转过身,把桌上摊开的材料一份一份收起来。秦漫雪写的联合分析报告放最下面,林知意画的股权穿透图夹在中间,周航的比对表压在最上面。他把这些材料装进牛皮纸档案袋,用棉绳绕了两圈,塞进铁柜最里面那一格,转了两圈锁上。

    台灯关掉的时候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过玻璃投进来的一小片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惊起了巷子尽头树上的一只夜鸟。

    楼梯间的空气比房间里凉了不少,他一步步走下铁楼梯,鞋底踩在凹铁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走出院子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很安静了,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地面上,他竖起外套领子朝巷子外走去。

    同一座城市另一边,苏晚晴坐在报社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资料。手边的红笔在建材供应商名单上圈出了七家公司,七家里四家注销,三家还在经营。

    注销的四家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创业路28号。恒基置业的地址。方远山七年前发现的那个地址。她的笔尖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纸上已经被圈了三次,墨迹快要戳破纸面。

    旁边的工位上堆着她这几周攒下来的材料。恒泰置业的股权穿透图,周国栋的工商登记记录,陈维远名下六家公司的清单。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谁在给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供应建材。七家供应商里四家注销,四家背后都是恒基。

    三天前陆深从龙门水库发来消息,新修防渗段的芯样和金和小区承重墙的芯样用的是同一个配方。秦漫雪的联合分析报告已经确认了这一点。现在问题已经不是是不是同一家,而是具体是哪一家。

    注销公司的工商档案能查到的东西有限,她需要找到当年跟这些公司有实际业务往来的人。她联系了三个建材行业的线人,两个不愿意谈,第三个退休了但还记得一些事情。

    那四家注销公司当年同时给海城和桂西南供过货,送货路线重叠,时间窗口也重叠。同一条供应链,同一套调度系统。

    手机震了一下,陈铁柱发来消息。方凯在怀化停了四个小时,不是路过,是有人约在那里见面。Etc记录显示他从桂西南方向回来,进了怀化城区一个老旧居民区,那里没有监控覆盖。

    方凯是恒基物业监控室的值班员,清楚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和盲区。他和孙大勇十天前同一天辞职,现在人已经消失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周国栋的名字上。他是恒泰置业的历史股东,做了八年监事。

    同时他还是正和监理的项目顾问——正和监理,负责所有安居项目监理的那家公司。两个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重叠,一条暗线浮出水面:恒泰置业提供壳公司,正和监理提供资质,周国栋站在中间把两头连起来。

    她翻出林知意发来的邮件,里面是周国栋的完整工商记录。他和陈维远至少在三家公司有过共同工商登记,陈维远是恒基建设的法人,赵德明的表侄。

    两人从2014年开始合作,到现在已经十一年。她把所有共同登记的公司列出来,用红笔逐一圈出。一共七家,像七颗钉子把恒基的上下游钉死在一起,从建材供应到工程监理到资金流转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壳公司在运转。

    她站起来接了杯温水。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报社办公区已经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印刷机在响。

    她想起父亲也是这样,一盏台灯一叠资料逐页逐页翻。他是基层监理员,在工地上逐根逐根数钢筋。他留下的笔记本写满了数字、日期、位置。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把工作做到这么细。现在坐在这张桌前面前铺着七家公司的工商档案就明白了。数字不会说谎,但操纵数字的人会。

    她放下水杯回到桌前。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深发来消息。桂西南找到了新的取芯点,在大坝下游三百米的溢洪道边,混凝土表面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但不是近期的,修补砂浆的颜色和原结构完全不同。他取了四管芯样,已经送出去等结果。

    三百米。这意味着防渗段的问题不是局部的。从住宅楼到大坝,从承重墙到防渗段,同一个配方,同一条生产线,同一个下指令的人。

    她在脑子里把已有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金和小区的芯样,龙门水库的芯样,秦漫雪的报告,周航的比对表,吴德厚的笔录,林远洲的交代。所有这些东西指向同一个结论:不是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是整条链从设计到施工到监理到验收全部被渗透了。

    住宅楼是这样,校舍是这样,现在水库也是这样。这已经不是一个城市的问题,是跨省的系统性造假。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安居计划建材供应商调查》,开始逐条整理。七家供应商,四家注销三家存续,四家注销公司注册地创业路28号。恒泰置业历史股东周国栋与正和监理的关系。周国栋与陈维远七家共同登记。

    她一条一条写,每条附上工商登记号和查询来源。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写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每一个判断都有文件支撑。

    她把七家供应商和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采购记录做了交叉比对。其中三家注销公司的供货时间段和龙门水库除险加固的施工周期完全重合。

    同一段时间,同一条完整的供应链,同一个配方。

    写到第四十七条记录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七家供应商中有三家的法定代表人变更时间集中在2019年9月。方远山去世后第三个月。三个人同时把法人从自然人变成了另一家壳公司。

    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系统性清理痕迹,把活人的名字换成死壳。方远山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还用真名,他死后三个月所有名字都从工商登记系统里彻底消失了。

    她把这条记录标红。这是整份清单里最重要的一条。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标记。方远山用命换来的东西,她现在一篇一篇写出来。她写的不是报道,是一份清单,一份法庭上能用得上的清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栋楼,每一栋楼背后都住着人。

    手机屏幕亮了。林知意发来消息。她父亲今天做了第二次谈话,比第一次说得更多。关于的——林远洲想起一个细节,七年前在省城见面时赵德明叫过那个人一个姓。他只听到一个字。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陶是个常见的姓,但如果和已有的信息交叉比对,范围就能缩小。她打开一个新窗口,搜索所有出现过的人物。审计组有陶组长。恒基早期文件里有个名字叫陶明远。都是姓陶。

    她把两个人的已知信息逐条列出来。

    陶组长,省审计厅派出的审计组负责人,参与过安居计划的财务审计,时间线和方远山调查期重叠。这个人在审计期间接触过恒基的财务账目,知道资金流向。

    陶明远,匿名包裹的寄送者,知道方远山的调查内容,有能力获取内部信息。这个人选择了匿名,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又希望把信息传递出去。

    两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还是只是同姓?目前信息不够,但方向已经缩小了。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找两个人之间的交叉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发白,印刷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清脆,早班开始了。她保存好文档,关掉屏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在键盘上敲下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