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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92章 七点

    闹钟在六点四十响了。陆深按掉,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昨晚坐得太久,血液循环不好,他跺了跺脚,才感觉脚底板有了知觉。

    冲锋衣还搭在椅背上,他拿下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又把里侧口袋里的函摸出来确认了一遍,才拉到底。函头纸的边角有点硬,硌着掌心,他用手掌把那个角压平。

    外间的灯已经亮了。何组长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两个牛皮纸文件袋,一个厚一个薄。厚的装着林远洲的七条陈述,薄的是那张司法鉴定函。窗缝里钻进来一股风,把桌上的纸掀了一下,何组长伸手压住。

    车在楼下。何组长把文件袋递给陆深,省工程档案室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九点开门,你八点半到就行。

    陆深接过文件袋,厚的塞进冲锋衣内侧,薄的拿在手里。省档案馆那头呢。

    函已经发出去了。何组长说,三天内给回复。快的话明天就有消息。

    恒基的合同。

    等立案决定书。何组长顿了顿,检察机关那边说这周内能下来。

    陆深点头,转身往外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两个,一个在四楼到三楼的转角,一个在二楼到一楼的转角,他摸着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招待所的门房还没醒,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拉紧了拉链,拉链头有点涩,拉到底的时候卡了一下。

    车是调查组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院子最靠里的位置,司机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戴眼镜,看见陆深从楼里出来,把车窗摇下来,玻璃上有一层薄雾。

    陆工?

    陆深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腿上。车里比外头暖和,空调开着的,出风口嗡嗡地响。省工程档案室,城西那栋老楼。

    知道。司机发动车子,何组长交代了,直接送你过去,在楼下等,你什么时候完事什么时候走。他说着把车子掉了个头,车头朝着城西的方向。

    车子驶出招待所院子,天刚蒙蒙亮。陆深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着什么。

    周工已经到了。司机说,他昨晚住省城,今天直接过去跟你碰头。

    陆深了一声,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冲锋衣内侧,摸了摸那个文件袋,函还在,纸的边角有点硬,硌着掌心。

    车子上了高架,天一点点亮起来。陆深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从城郊到城西,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到那儿刚好八点半。

    还有一件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黄正清那个事,何组长说让你跟周工通个气。那个人手里有张纸,纸上写着医院、楼层、床号。黄正清要当面讲,讲给能开函的人听。

    什么时候。

    后天。司机说,安置点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后天上午,我们的人过去接他。

    陆深没接话。他把文件袋从内侧口袋拿出来,摊在腿上,函头纸的边角被折过,折痕发白。他用手掌把折痕压平,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

    那个人只见过一面。司机说,半年前,黄正清在新安置点,那人给了他这张纸。黄正清没说是什么医院,也没说那人是谁。

    黄正清现在在哪。

    新安置点,b 区七栋。司机说,有人看着,不让他乱跑,也不让别人随便见他。

    车子下高架,进入城西的街道。路边的建筑矮下去,老楼多起来,外墙的瓷砖掉了一片一片的,露出底下的水泥。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指着前面那栋八层的老楼,就是这儿。

    陆深推门下车,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楼门口站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个信封,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周航。

    你到了。周航把信封塞进兜里,我七点四十就到了,档案室还没开门。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等了快五十分钟。

    陆深抬头看了看楼。外墙的瓷砖确实掉得厉害,一楼的窗户装着铁栅栏,栅栏上锈了一层红,用手摸的话会蹭一手锈粉。二楼以上的窗户有好几个是破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边缘锋利,在晨光里反着光。

    走吧。周航说,去门口等。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表面磨得光滑,边缘缺了几块。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叶子是枯黄的,踩上去会碎。周航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手还捏着烟盒,拇指在盒盖上摩挲着。

    昨天那个签名。陆深说,你临的那两遍,跟登记簿上的像吗。

    周航说,但不敢说是同一个。水利工程这条线上写字的人,多半是同一批人教出来的,起收笔的习惯像。他顿了顿,我临第一遍的时候,横画起笔的顿角大了,第二遍才调过来。可就算调过来,也只能说像,不敢说是同一个。

    那团灰呢。

    第五栏。周航用手比划了一下,被人用同色墨水描掉了,描得很干净。要不是有那张增强扫描件,谁也看不出来。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空中比划着那个位置,就在那个位置,七栏里的第五栏,原本是签批人的名字。

    陆深没说话。他把文件袋从兜里拿出来,捏在手里。文件袋有点厚,捏上去能感觉到里头那叠纸的硬度,边角是硬的,中间那部分是软的。他用拇指按了按那个硬角,又松开。档案室的九点开门,现在八点半,还有三十分钟。

    今天能送检吗。周航问。

    今天送。陆深说,程管理员说只要有函就能办出库登记。

    那快的话。

    十天。陆深说。

    周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夹在手指中间,烟蒂朝着下,风一吹,烟丝的那头微微地晃。他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档案室的门,最后还是把烟塞回了烟盒里,没点。

    程管理员来了。周航说。

    楼门口那扇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一声,声音很尖,像金属擦着金属。程管理员站在门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头发用木簪别住,胸前挂着工作牌,工作牌上贴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头发是黑的,现在已经有几根白的了。

    来了。她说,进来吧。她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个蓝色的塑料牌,牌上写着负一层三个字,字已经磨得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