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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93章 阅档

    来了。程管理员说,进来吧。她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个蓝色的塑料牌,牌上写着负一层三个字,字已经磨得发白了。

    陆深和周航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个忽明忽暗,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像电影里的审讯室。电梯下到负一层,门开了,那股旧纸的味道又涌出来,比昨天更浓。

    阅档室还是昨天的样子,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上一盏带罩子的台灯。程管理员从里间推出那辆铁架车,车上还是那三个灰色档案盒。

    第九盒。她把盒子抱到桌上,打开盒盖,开工材料,三十七册,你自己翻。

    周航戴上白手套,把第九盒抱到桌上。他没急着打开,先看了看盒脊上的标签,标签上印着龙门水库除险加固工程,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一九年,字是蓝色的,已经褪成了淡蓝。

    我先看会签表。周航说。

    第三册。程管理员说,昨天你看过的。

    周航把第三册抱出来,摊在桌上。牛皮纸封面,四角磨圆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摸上去能感觉到纸的纤维已经松了。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往后翻,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会签表还在。七栏,从上往下。第一栏到第四栏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墨水颜色深浅不一。第一栏是圆珠笔,蓝色,字迹飘;第二栏是签字笔,黑色,字迹稳;第三栏是林远洲的签名,钢笔,蓝黑墨水,笔画沉,收笔处压得重,纸面都有点凹下去了;第四栏是铅笔,字迹淡,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第五栏是一团灰。

    周航把台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光斜着打在纸面上,形成一个斜角。那团灰底下的笔画透出一点点,左边一竖,弯得很轻,底下压着一个耳形。他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照着那个轮廓描了一遍。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是左耳旁。他说。

    陆深没说话。他把司法鉴定函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函头纸是空白的,只写了检材名称和鉴定事项,鉴定机构那栏还空着。

    程管理员。陆深抬起头,今天能办出库登记吗。

    她说,函有了就行。

    她从里间拿出一本厚登记簿,翻开摊在桌上。填一下。检材名称,检材编号,鉴定事项,鉴定机构。

    周航接过笔,一笔一画地填。检材名称:龙门水库除险加固工程开工材料第九盒第三册第三页会签表。检材编号:Lm-2019-009-003-005。鉴定事项:第五栏签批字迹被同色墨水覆盖的原始内容辨识,及与比对样本的同一性认定。

    鉴定机构呢。程管理员问。

    省司法鉴定中心。陆深说。

    她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盖了个章。今天送过去吗。

    现在就去。

    那行。她把登记簿合上,我去给你们办出库。

    里间的门关上之后,阅档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周航把会签表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你说。他开口,十一天前来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陶承志。

    不知道。陆深说,登记簿上的签名认不出来。

    笔性对得上。

    笔性对得上的人不止一个。陆深说,水利工程这条线上写字的人,多半是同一批人教出来的。

    周航没再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兜里。

    里间的门开了,程管理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库单。她把信封递给陆深,拿着这个去鉴定中心,他们就会收件。

    陆深接过信封,捏了捏,里头是一张纸,纸的边角有点硬。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多久能出结果。

    快的话十天。她说,慢的话半个月。要看他们那边的排期。她顿了顿,你要是急,可以催。不过催也没用,该等多久还是得多久。

    谢谢。

    不用。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东西送检了,你们就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陆深和周航走出档案室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台阶上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板的热,那股热顺着脚心往上爬,爬到小腿。楼门口的铁门关上了,锁舌扣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

    现在去哪。周航问。

    鉴定中心。陆深说,送了材料,再回招待所。

    后天见黄正清。

    陆深说,何组长说安置点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后天上午,我们的人过去接他。

    周航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这次他没犹豫,直接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丝的那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烟圈从他嘴里飘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像一团雾。

    我有个感觉。他说,黄正清手里那张纸,可能不只是医院、楼层、床号。

    陆深看着他。

    他要是只想说医院,电话里就能说。周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中间,烟灰积了一截,没掉,他要当面讲,讲给能开函的人听。说明那张纸上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周航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鞋底的橡胶和烟蒂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啦声,见了就知道了。他顿了顿,不过我猜,那张纸上可能还有人名。或者单位。不然他没必要藏着掖着。

    车子已经在路边等着了,还是那辆黑色帕萨特,还是那个司机。司机看见他们从楼里出来,把车窗摇下来,玻璃上有一层薄雾,他用袖子擦了擦。

    送你们去哪。

    省司法鉴定中心。陆深说,城西那个。

    知道。司机说,上车。

    陆深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腿上。信封有点厚,捏上去能感觉到里头那张纸的硬度,边角是硬的,中间那部分是软的。他用手掌按了按信封,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车子驶出城西的街道,上了高架。天已经完全亮了,路上的车多起来,一辆接一辆地往前挪。

    十天。陆深说。

    什么。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在镜子里和陆深对了一下。

    鉴定结果,十天出来。

    那挺快。司机说,我还以为得等半个月。

    陆深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高架两边的建筑往后退,一栋一栋地退,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他的手还按在那个信封上,按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