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312章 姓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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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组长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
第七栋是金和二期。他说，二零二零年拆了。
我知道。陆深说。
拆之前，住户公示了四个月。何组长说，我让人去调了。金和二期一共九十六户，签字的九十一户，剩下五户里有三户是租的，两户……
他停了。
两户拒签。
陆深抬起头。
一个姓江。何组长说，江什么不知道。公示册上只写了。另一个姓什么也不知道，名儿是个单字，。
陶承志在椅子边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到这个字，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记得吗。何组长问他。
陶承志摇头。
我记得七栋，不记得人。他说，我从来没去过现场第二次。
那你怎么知道裂缝一毫米。
我量的。陶承志说，我去的时候带了观测仪。
谁让你带的。
没有谁。陶承志说，我自己带的。我是审计，我带仪器是对的。
何组长看了他两秒，没追问。
他转向陆深。
何组长说，名单上第十位。但我们手里没有他的档案。十二个人的名单里，十一个人的身份都对上了，只有这个是空的。我们一直以为是个小角色，或者是个代号。
现在看不是。陆深说。
现在看不是。何组长说，金和二期棚改，二零二零年三月启动。启动之前，有两户拒签。这两户把整个棚改拖了四个月——因为按照规定，拒签户超过百分之五，方案要重报。
重报之后呢。
重报之后，方案改了。何组长说，补偿标准上调了百分之十八。九十六户，每户多拿二十来万。
陆深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九十六户，二十来万，两千来万。
两千来万，买四个月。他说。
何组长说，或者说，买一个字。
谁出的钱。
开发商的账上走的，看不出问题。何组长说，但是陆工，一个拒签户能拖四个月，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两户背后有人。
姓江的。
姓江的。何组长说，他在替一群人办事。
陆深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树还是那棵，叶子又掉了几片。树下抽烟的便衣已经换了第三个烟头。
何组长。
如果名单是十二个人，抓了九个，还剩两个。陆深说，一个姓江的，一个姓卫的。但你说的这两个人是二零二零年拒签的两户——他们不一定是名单上的人。
我知道。何组长说，所以我一直在说。十一个身份对上了，只有江对不上。现在多了一个可能——江不是名单上那个江，或者说，名单上那个江，就是靠这两件事被人记住的。
被谁记住。
被写名单的人。何组长说。
陆深转过身。
名单是谁写的。
不知道。何组长说，这是最麻烦的地方。名单是三个月前一个匿名包裹寄到纪委的，牛皮纸袋，没有寄件地址，里面八张纸。我们核对了两个月，确认里面的人确实有问题，才开始抓。
包裹还在吗。
在。证物袋封着。
纸呢。
普通的A4打印纸，字体是宋体，五号。何组长说，查过了，市面上查不到来源。纸是常见的纸，墨是常见的墨，打印机是常见的打印机。
八张纸。
八张。
陆深走回桌前，拿起陶承志写的那七行字。
这个人七年前就开始签字。他说，他今天坐在我们面前。但给我们名单的人，三个月前才出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给我们名单的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早知道一切。陆深说，他知道十二个人，知道每个人分了多少，知道哪七栋是用一份签字放过去的。他甚至可能知道——
他停下。
知道陶承志会在今晚下楼买药。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何组长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接起来。
电话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何组长，江找到了。
在哪。
您让我查金和二期的拒签记录，我查到了。但是人名不全，只有一个姓。我顺着拒签那两户的补偿协议往下走，发现钱是打到同一个账户的。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姓江，江明远。
何组长看了陆深一眼。
江明远。他说，恒基的前法务。
陆深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继续说。
这个账户二零二零年三月开户，二零二一年六月注销。开户的时候江明远已经离职四年了。但是陆深——不是，何组长，江明远在二零一六年离职之后，名下没有过任何账户。这个户是拿他的身份证办的，但人没到场，是代办。
代办人是谁。
一个女的。叫周兰。年轻人说，我查了她的社保，二零二零年她在恒基物业上班，就是后来被查的那个恒安物业的前身。她二零二一年死了，癌症。
何组长沉默了两秒。
死了。
死了。但是她儿子还在。我找到她儿子了，她儿子说，她妈生前提过一次，说帮江先生跑过一趟腿，跑完拿了两万块。她不知道江先生是谁，只记得是个很客气的中年人，说话不快，尾音往下压
何组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免提。
电话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
……尾音往下压。何组长，您还在吗？
何组长说，地址发我。她儿子现在在哪。
在家。我盯着呢。
何组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外套搭在胳膊上。
别动。我派人过去。
他挂了电话。
陶承志还坐在椅子边上。他抬起头，看着何组长。
尾音往下压。他说。
何组长没理他，他在看陆深。
陆深站在桌前，右手压在左手上。他想起陶承志的描述：男的，不快，北方口音，尾音往下压。
何组长。陆深说。
给陶承志打电话的那个人，和给周兰钱的人，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
这个人二零二零年出现过，二一年，二二年，还有今年。陆深说，七年了，他一直在。
他不在名单上。何组长说。
他不在名单上。陆深说，他写的名单。
窗外那棵树又被风吹了一下。这次叶子落下来一片，飘到窗台上，贴着玻璃，被风吹得贴紧了，像贴上去的一张纸。
陆深看着那片叶子。
他想起401 室那个猫眼。胶没干透。
何组长。
猫眼的胶还没干。陆深说，物业说统一换的。你派人去查那个物业，到底有没有换猫眼这回事。
何组长已经拿起外套了。
还有。陆深说，台阶缝里那截橡胶线，和陈铁柱手上那粒黑屑，一起送检。我要知道是什么设备上的。
你怀疑是摄像头。
我怀疑是探头。陆深说，橡胶外皮，直径不到两毫米，楼道墙里走的线。这不是临时装的，是装修的时候就埋进去的。
何组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陶承志一眼。
他说，今晚住这吧。有床。
我老婆——
药我们送。何组长说，你老婆的药，断不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剩下陆深和陶承志两个人。
陶承志坐在那儿，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一直在抖，他用左手压着，压不住。
陆工。
那个人……陶承志说，他真的死了吗。我是说，名单上的人。
死了八个。陆深说，还剩两个。
不是。陶承志说，我是说，签字栏上那个人。我说他二零一九年之前就死了，我没查过，我是猜的。
陆深看着他。
你为什么猜。
因为我见过他的签字。陶承志说，二零一八年，厅里年终汇总，我在一份旧报告上见过那个名字。当时旁边的人说，这个人早就退了。我记了很多年，因为那个名字写得特别好，工整，横平竖直，连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陆深没说话。
他想起一个人。方远山。海城大学退休教授。二零一七年三月八日死于实验室事故。
台账1 里有一行字：封存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不，那是秦漫雪。
但方远山的字，陆深见过。在笔记本上。第47页。工整横平竖直连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何组长。陆深推开门，往走廊喊了一声。
何组长的脚步声从楼道那头回来。
你说那个名字，叫什么。
陶承志张开嘴。
姓方。他说，方——
第七栋是金和二期。他说，二零二零年拆了。
我知道。陆深说。
拆之前，住户公示了四个月。何组长说，我让人去调了。金和二期一共九十六户，签字的九十一户，剩下五户里有三户是租的，两户……
他停了。
两户拒签。
陆深抬起头。
一个姓江。何组长说，江什么不知道。公示册上只写了。另一个姓什么也不知道，名儿是个单字，。
陶承志在椅子边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到这个字，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记得吗。何组长问他。
陶承志摇头。
我记得七栋，不记得人。他说，我从来没去过现场第二次。
那你怎么知道裂缝一毫米。
我量的。陶承志说，我去的时候带了观测仪。
谁让你带的。
没有谁。陶承志说，我自己带的。我是审计，我带仪器是对的。
何组长看了他两秒，没追问。
他转向陆深。
何组长说，名单上第十位。但我们手里没有他的档案。十二个人的名单里，十一个人的身份都对上了，只有这个是空的。我们一直以为是个小角色，或者是个代号。
现在看不是。陆深说。
现在看不是。何组长说，金和二期棚改，二零二零年三月启动。启动之前，有两户拒签。这两户把整个棚改拖了四个月——因为按照规定，拒签户超过百分之五，方案要重报。
重报之后呢。
重报之后，方案改了。何组长说，补偿标准上调了百分之十八。九十六户，每户多拿二十来万。
陆深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九十六户，二十来万，两千来万。
两千来万，买四个月。他说。
何组长说，或者说，买一个字。
谁出的钱。
开发商的账上走的，看不出问题。何组长说，但是陆工，一个拒签户能拖四个月，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两户背后有人。
姓江的。
姓江的。何组长说，他在替一群人办事。
陆深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树还是那棵，叶子又掉了几片。树下抽烟的便衣已经换了第三个烟头。
何组长。
如果名单是十二个人，抓了九个，还剩两个。陆深说，一个姓江的，一个姓卫的。但你说的这两个人是二零二零年拒签的两户——他们不一定是名单上的人。
我知道。何组长说，所以我一直在说。十一个身份对上了，只有江对不上。现在多了一个可能——江不是名单上那个江，或者说，名单上那个江，就是靠这两件事被人记住的。
被谁记住。
被写名单的人。何组长说。
陆深转过身。
名单是谁写的。
不知道。何组长说，这是最麻烦的地方。名单是三个月前一个匿名包裹寄到纪委的，牛皮纸袋，没有寄件地址，里面八张纸。我们核对了两个月，确认里面的人确实有问题，才开始抓。
包裹还在吗。
在。证物袋封着。
纸呢。
普通的A4打印纸，字体是宋体，五号。何组长说，查过了，市面上查不到来源。纸是常见的纸，墨是常见的墨，打印机是常见的打印机。
八张纸。
八张。
陆深走回桌前，拿起陶承志写的那七行字。
这个人七年前就开始签字。他说，他今天坐在我们面前。但给我们名单的人，三个月前才出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给我们名单的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早知道一切。陆深说，他知道十二个人，知道每个人分了多少，知道哪七栋是用一份签字放过去的。他甚至可能知道——
他停下。
知道陶承志会在今晚下楼买药。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何组长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接起来。
电话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何组长，江找到了。
在哪。
您让我查金和二期的拒签记录，我查到了。但是人名不全，只有一个姓。我顺着拒签那两户的补偿协议往下走，发现钱是打到同一个账户的。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姓江，江明远。
何组长看了陆深一眼。
江明远。他说，恒基的前法务。
陆深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继续说。
这个账户二零二零年三月开户，二零二一年六月注销。开户的时候江明远已经离职四年了。但是陆深——不是，何组长，江明远在二零一六年离职之后，名下没有过任何账户。这个户是拿他的身份证办的，但人没到场，是代办。
代办人是谁。
一个女的。叫周兰。年轻人说，我查了她的社保，二零二零年她在恒基物业上班，就是后来被查的那个恒安物业的前身。她二零二一年死了，癌症。
何组长沉默了两秒。
死了。
死了。但是她儿子还在。我找到她儿子了，她儿子说，她妈生前提过一次，说帮江先生跑过一趟腿，跑完拿了两万块。她不知道江先生是谁，只记得是个很客气的中年人，说话不快，尾音往下压
何组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免提。
电话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
……尾音往下压。何组长，您还在吗？
何组长说，地址发我。她儿子现在在哪。
在家。我盯着呢。
何组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外套搭在胳膊上。
别动。我派人过去。
他挂了电话。
陶承志还坐在椅子边上。他抬起头，看着何组长。
尾音往下压。他说。
何组长没理他，他在看陆深。
陆深站在桌前，右手压在左手上。他想起陶承志的描述：男的，不快，北方口音，尾音往下压。
何组长。陆深说。
给陶承志打电话的那个人，和给周兰钱的人，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
这个人二零二零年出现过，二一年，二二年，还有今年。陆深说，七年了，他一直在。
他不在名单上。何组长说。
他不在名单上。陆深说，他写的名单。
窗外那棵树又被风吹了一下。这次叶子落下来一片，飘到窗台上，贴着玻璃，被风吹得贴紧了，像贴上去的一张纸。
陆深看着那片叶子。
他想起401 室那个猫眼。胶没干透。
何组长。
猫眼的胶还没干。陆深说，物业说统一换的。你派人去查那个物业，到底有没有换猫眼这回事。
何组长已经拿起外套了。
还有。陆深说，台阶缝里那截橡胶线，和陈铁柱手上那粒黑屑，一起送检。我要知道是什么设备上的。
你怀疑是摄像头。
我怀疑是探头。陆深说，橡胶外皮，直径不到两毫米，楼道墙里走的线。这不是临时装的，是装修的时候就埋进去的。
何组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陶承志一眼。
他说，今晚住这吧。有床。
我老婆——
药我们送。何组长说，你老婆的药，断不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剩下陆深和陶承志两个人。
陶承志坐在那儿，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一直在抖，他用左手压着，压不住。
陆工。
那个人……陶承志说，他真的死了吗。我是说，名单上的人。
死了八个。陆深说，还剩两个。
不是。陶承志说，我是说，签字栏上那个人。我说他二零一九年之前就死了，我没查过，我是猜的。
陆深看着他。
你为什么猜。
因为我见过他的签字。陶承志说，二零一八年，厅里年终汇总，我在一份旧报告上见过那个名字。当时旁边的人说，这个人早就退了。我记了很多年，因为那个名字写得特别好，工整，横平竖直，连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陆深没说话。
他想起一个人。方远山。海城大学退休教授。二零一七年三月八日死于实验室事故。
台账1 里有一行字：封存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不，那是秦漫雪。
但方远山的字，陆深见过。在笔记本上。第47页。工整横平竖直连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何组长。陆深推开门，往走廊喊了一声。
何组长的脚步声从楼道那头回来。
你说那个名字，叫什么。
陶承志张开嘴。
姓方。他说，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