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313章 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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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兰的儿子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纸箱，箱子倒了半扇，泡面和罐头滚出来，滚到陆深脚边。
他抬脚迈过去。
何组长的人已经在门口站着，两个，一左一右。看见陆深上来，其中一个抬手敲了门。
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哑。
物业。楼下漏水，来看一下。
漏什么漏，我住五楼。
那就是六楼漏。开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串拖鞋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
证件。
何组长的人把证件从链子缝里塞进去。门后面那个人看了很久，才把链子摘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瘦，穿一件起球的卫衣。她看了一眼走廊，看见陆深，又看见何组长，脸色就变了。
我妈的事，了了。她说，她死了四年了。
我知道。何组长说，不是她的事。是你妈帮人跑腿的事。
她没犯法。
她没犯法。何组长说，我就是来问一句话。帮谁跑的。
女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让开。
我要是不说呢。
那我就在这站着。何组长说，我一天不来，两天不来，我天天来。你上班我跟着，你买菜我跟着。我不说话，我就站着。你邻居会问，问久了，你搬不搬？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们跟纪委的一样。她说。
我们就是纪委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让开了门。
屋子很小，一室，客厅兼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个洗了，一个没洗。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母女俩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比现在胖，站在一个公园门口，背后是个假山。
陆深在照片前停了一下。
假山上刻着三个字，能看清两个，和。
龙泉公园。女人说，我妈最后一次出门，是去那。二零二一年四月。她那时候已经确诊了，化疗第三个疗程，走不动，我扶她去的。她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就看着那个假山。
她去干什么。
她说她还欠一个人两万块。女人说，她不说欠谁。我问了她三年，她不说。
两万块。
她说不是钱的事。女人说，她说那两万块她没花，藏在鞋盒里，藏在床垫下面，藏了四年。她死前一个星期才告诉我，说要是有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
她走到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信封，信封鼓着。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她说，看了这个，就别再来了。她说，她累了四年，我也累了四年。
陆深把信封拿起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边角磨得发毛，和三个月前寄到纪委的那个名单袋是同一个材质。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打印的，宋体，五号。
纸上只有一行字：
＞ 江的事，到周兰为止。再往下，就是名单。
陆深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她见过这个人吗。他问。
见过一次。女人说，二零二零年三月，来我们家。带了礼品，一盒茶叶，一箱奶。待了十分钟，喝了半杯水，走了。我妈说，那人很客气，说话不快，尾音往下压。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五十不到。中等个，不胖。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女人说，脸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眼睛。我妈说那人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看脸，看手。
看手？
看手。女人说，我妈说，她递水过去，那人接杯子的时候先看她的手，看了大概两秒，才接。
陆深在自己裤子边上擦了一下手心。他出汗了，自己没察觉。
他想起方远山的桌上那只白瓷杯。杯壁有一道裂痕，从杯口斜着下去，到杯身中间断了，裂痕上贴着一圈透明胶，胶是旧的，发黄，边起了翘。方远山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换。
有一次陆深问，这杯子怎么不扔。方远山说，扔了就拿不住手了。
他现在想起来，方远山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轻，像是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自己也不在意。
他不喝别的东西吗。陆深问。
陆深和何组长对视了一眼。
他喝茶吗。
不喝。女人说，他说白开水就行。我妈后来一直说，这人讲究，上门送礼，只喝白开水。她那一盒茶叶，原封不动放在柜顶上，放到她死。
陆深的手在纸边上停了两秒。
方远山生前只喝白开水。
这是秦漫雪档案里的一句话。陆深记得，因为他在方远山的实验室待过很多年，方远山的桌上永远只有一个白色的瓷杯，杯壁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粘着。
何组长。陆深说。
名单上第十二个，叫什么。
何组长翻开手机。名单是八张纸，他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第十二个，单字一个。何组长说，但是没有姓。我们一直在找。
卫国栋。女人忽然说。
陆深抬头。
我妈提过一次。女人说，她不说名字，只说。她说老卫是她的老乡，也是干这个的，干了很多年，后来不出山了。我妈说，老卫比她聪明，早就收了。
收了。
不干了。女人说，我妈说，干他们这一行，能收手的没几个。老卫收了，所以老卫活着。
陆深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住哪。
不知道。女人说，我妈只知道老卫在城南，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陆深在原地站住了。
桂花。
金和二期楼门口有两棵桂花树。二零一九年九月，正在开。
何组长。陆深说，城南。院子。桂花树。
何组长已经在往外走了。
陈铁柱。他在楼道里喊，查城南所有带院子的独户，桂花树。现在查。
陈铁柱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三级一跳，跑到陆深身边。
老大，城南太大了。
不用全查。陆深说，查二零二零年棚改之前就有的独院。金和二期那一片，拒签的两户，其中一户姓江，另一户——
姓卫。何组长说。
陈铁柱转身就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是他刚才在楼道里捡的那个泡面箱子上的快递单，单子上有地址，城北，另一个小区。
老大，这个。他把快递单递过来，我顺手捡的。
陆深接过来看了一眼。收件人是这个女人，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但是寄件地址栏印着一行小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海城市城南区卫国巷17号。
陆深把快递单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城南。他说，卫国巷。
何组长凑过来看。卫国巷，名字里就带着。
陈铁柱。
查卫国巷。巷子里有院子的，一家一家问。
问什么？
问二零二零年三月，谁收过一盒茶叶。
陈铁柱把快递单还给陆深，三级一跳地下楼了。楼道里他的脚步声一层层沉下去，沉到一楼，传上来一声铁门响。
女人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一直没说话，看着他们忙完。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她忽然开口，我妈见过。
你说过了。
不是。她说，我妈死前一个星期，又见过一次。
陆深转过身。
什么时候。
二零二一年四月十号。女人说，龙泉公园。我妈坐在假山那边，那人来了，也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走之前放了一个东西在长椅上。
什么东西。
一个鞋盒。女人说，我妈回来打开，里面是两万块。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你妈说过吗。
女人摇头。
她没让我看。她说，她只说，那人是来还账的。还完了，两清。
陆深想起周兰鞋盒里那两万块。藏了四年，没花。
他抬脚迈过去。
何组长的人已经在门口站着，两个，一左一右。看见陆深上来，其中一个抬手敲了门。
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哑。
物业。楼下漏水，来看一下。
漏什么漏，我住五楼。
那就是六楼漏。开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串拖鞋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
证件。
何组长的人把证件从链子缝里塞进去。门后面那个人看了很久，才把链子摘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瘦，穿一件起球的卫衣。她看了一眼走廊，看见陆深，又看见何组长，脸色就变了。
我妈的事，了了。她说，她死了四年了。
我知道。何组长说，不是她的事。是你妈帮人跑腿的事。
她没犯法。
她没犯法。何组长说，我就是来问一句话。帮谁跑的。
女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让开。
我要是不说呢。
那我就在这站着。何组长说，我一天不来，两天不来，我天天来。你上班我跟着，你买菜我跟着。我不说话，我就站着。你邻居会问，问久了，你搬不搬？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们跟纪委的一样。她说。
我们就是纪委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让开了门。
屋子很小，一室，客厅兼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个洗了，一个没洗。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母女俩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比现在胖，站在一个公园门口，背后是个假山。
陆深在照片前停了一下。
假山上刻着三个字，能看清两个，和。
龙泉公园。女人说，我妈最后一次出门，是去那。二零二一年四月。她那时候已经确诊了，化疗第三个疗程，走不动，我扶她去的。她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就看着那个假山。
她去干什么。
她说她还欠一个人两万块。女人说，她不说欠谁。我问了她三年，她不说。
两万块。
她说不是钱的事。女人说，她说那两万块她没花，藏在鞋盒里，藏在床垫下面，藏了四年。她死前一个星期才告诉我，说要是有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
她走到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信封，信封鼓着。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她说，看了这个，就别再来了。她说，她累了四年，我也累了四年。
陆深把信封拿起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边角磨得发毛，和三个月前寄到纪委的那个名单袋是同一个材质。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打印的，宋体，五号。
纸上只有一行字：
＞ 江的事，到周兰为止。再往下，就是名单。
陆深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她见过这个人吗。他问。
见过一次。女人说，二零二零年三月，来我们家。带了礼品，一盒茶叶，一箱奶。待了十分钟，喝了半杯水，走了。我妈说，那人很客气，说话不快，尾音往下压。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五十不到。中等个，不胖。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女人说，脸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眼睛。我妈说那人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看脸，看手。
看手？
看手。女人说，我妈说，她递水过去，那人接杯子的时候先看她的手，看了大概两秒，才接。
陆深在自己裤子边上擦了一下手心。他出汗了，自己没察觉。
他想起方远山的桌上那只白瓷杯。杯壁有一道裂痕，从杯口斜着下去，到杯身中间断了，裂痕上贴着一圈透明胶，胶是旧的，发黄，边起了翘。方远山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换。
有一次陆深问，这杯子怎么不扔。方远山说，扔了就拿不住手了。
他现在想起来，方远山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轻，像是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自己也不在意。
他不喝别的东西吗。陆深问。
陆深和何组长对视了一眼。
他喝茶吗。
不喝。女人说，他说白开水就行。我妈后来一直说，这人讲究，上门送礼，只喝白开水。她那一盒茶叶，原封不动放在柜顶上，放到她死。
陆深的手在纸边上停了两秒。
方远山生前只喝白开水。
这是秦漫雪档案里的一句话。陆深记得，因为他在方远山的实验室待过很多年，方远山的桌上永远只有一个白色的瓷杯，杯壁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粘着。
何组长。陆深说。
名单上第十二个，叫什么。
何组长翻开手机。名单是八张纸，他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第十二个，单字一个。何组长说，但是没有姓。我们一直在找。
卫国栋。女人忽然说。
陆深抬头。
我妈提过一次。女人说，她不说名字，只说。她说老卫是她的老乡，也是干这个的，干了很多年，后来不出山了。我妈说，老卫比她聪明，早就收了。
收了。
不干了。女人说，我妈说，干他们这一行，能收手的没几个。老卫收了，所以老卫活着。
陆深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住哪。
不知道。女人说，我妈只知道老卫在城南，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陆深在原地站住了。
桂花。
金和二期楼门口有两棵桂花树。二零一九年九月，正在开。
何组长。陆深说，城南。院子。桂花树。
何组长已经在往外走了。
陈铁柱。他在楼道里喊，查城南所有带院子的独户，桂花树。现在查。
陈铁柱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三级一跳，跑到陆深身边。
老大，城南太大了。
不用全查。陆深说，查二零二零年棚改之前就有的独院。金和二期那一片，拒签的两户，其中一户姓江，另一户——
姓卫。何组长说。
陈铁柱转身就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是他刚才在楼道里捡的那个泡面箱子上的快递单，单子上有地址，城北，另一个小区。
老大，这个。他把快递单递过来，我顺手捡的。
陆深接过来看了一眼。收件人是这个女人，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但是寄件地址栏印着一行小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海城市城南区卫国巷17号。
陆深把快递单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城南。他说，卫国巷。
何组长凑过来看。卫国巷，名字里就带着。
陈铁柱。
查卫国巷。巷子里有院子的，一家一家问。
问什么？
问二零二零年三月，谁收过一盒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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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一直没说话，看着他们忙完。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她忽然开口，我妈见过。
你说过了。
不是。她说，我妈死前一个星期，又见过一次。
陆深转过身。
什么时候。
二零二一年四月十号。女人说，龙泉公园。我妈坐在假山那边，那人来了，也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走之前放了一个东西在长椅上。
什么东西。
一个鞋盒。女人说，我妈回来打开，里面是两万块。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你妈说过吗。
女人摇头。
她没让我看。她说，她只说，那人是来还账的。还完了，两清。
陆深想起周兰鞋盒里那两万块。藏了四年，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