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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314章 三层

    卫国巷十七号是陈铁柱照着那张快递单找出来的。城南带院子的独户,他筛了两个钟头,剩下这一家。

    陆深站在马路对面。

    门面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转让告示,告示的角卷了,被风吹得拍打门板,啪,啪,隔几秒一下。

    何组长的人已经进去了,半个小时前进的。卷帘门当时锁着,他们叫了开锁的,开了二十分钟——后来里面的人说,锁芯锈了,得撬。

    陆深看着那扇门。门是铁的,里面还有一层木门,木门上有个猫眼,玻璃是新的。

    他过了马路。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大。前面是门面,后面带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不高,但是很粗,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底下有两张竹椅,一张放着,一张翻过来扣着,扣在墙上。

    树上还挂着几个干透的桂花,褐色的,一碰就碎。

    陆深站到树底下抬头看。金和二期那两棵他也见过,二零一九年九月开得正盛,当时只觉得香。现在看出来了——那两棵跟这一棵是一个路数:主干矮,分枝低,是从老树上压条分出来的苗。一棵分成三棵。

    何组长从后屋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鞋盒,盒盖上有一层灰,指印在上面划出几道。

    陆工。

    何组长把鞋盒往竹椅上放,盒底磕了一下,声音发闷,里面是纸。

    人不在。跑了有段时间了。冰箱里还有菜,烂了。燃气表停在二零二三年十一月。

    跑了大半年。

    不止。何组长把鞋盒放在竹椅上,你看这个。

    鞋盒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的,绿色的,边上一圈加强筋。第一个鞋盒里是信,用皮筋捆着,牛皮筋,勒进纸里。第二个鞋盒里是一叠照片。

    陆深把照片拿起来。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人的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楼身上挂着横幅。第二张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签字页。第三张是一张银行回单。

    第四张开始,全部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中年男人,在不同的地方。有在楼门口的,有在车里的,有在会议室里的。拍摄的角度都是偷拍的,有的糊,有的只拍到侧脸。

    最后一张,这个人是正面的。

    他站在一棵桂花树底下,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杯,杯壁上有一道裂痕,裂痕上贴着透明胶。

    陆深的手停住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底下有两张竹椅,一张放着,一张翻过来扣在墙上。

    陆深抬眼看了看自己身后。竹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放着的那张朝着树,扣着的那张椅面朝着墙,椅腿中间卡着一片干透的桂花。

    何组长。

    拍照的人,是周兰。

    何组长接过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地点,字很小,但是工整。

    二零二零年三月,城南卫国巷。

    二零二零年六月,恒基物业门口。

    二零二一年四月,龙泉公园。

    何组长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背面写着:

    二零一三年十月,海城大学实验室。

    陆深把那张照片拿过来,对着光看。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一台仪器前面,穿一件白大褂,手里端着那个白瓷杯。他侧着脸,在看杯子。杯壁上的裂痕和透明胶,和现在这张一模一样。

    七年。同一个杯子。

    二零一三年。陆深说,他在方远山的实验室里。

    方远山出事是二零一七年。何组长说。

    这个人二零一三年就在了。

    陆深把照片放回鞋盒。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底下。他抬头看树,树干上有一个很浅的疤,疤是圆的,直径大概五毫米。

    他伸手按了一下。疤是硬的,边缘有一圈胶,胶已经老化,发脆,一搓就掉。

    是探头底座。拆走的时候没铲干净。

    何组长。

    这院子里装过探头。陆深说,装探头的人盯着这棵树,也盯着那些钱。十七个文件袋,现在可以拆了。

    回到驻地天已擦黑。证物室的桌上摊着十七个文件袋。何组长的人戴了手套,一个一个拆。

    拆到第五个的时候,何组长说:陆工,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户名是一个离岸公司的名字,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二零一四年成立。流水显示,从二零一四年到二零二四年,这家公司每个月固定转出一笔钱,金额不等,从三十万到一百八十万。

    收款方是二十几个名字。

    陆深把那几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张汇总表。

    表上列了十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一个数字,是累计金额。最后一行是一个合计数。

    三千八百四十七万。

    三千八百万。陆深说。

    对上了。何组长说,写字楼设备间那张对账单。

    陆深继续往下看。

    汇总表的最后一栏,不是金额,是一个比例。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百分比。

    他看了三秒。

    百分之四十。他说。

    什么百分之四十。

    最大的一笔。陆深指着表上第二行,这个名字后面是百分之四十。剩下的十四个人分百分之六十。

    第二行是谁。

    陆深把纸往眼前拉了拉。

    第二行的名字被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是后来画的,笔画很重,纸都划破了。

    名字是两个字。

    周兰。何组长说。

    不是。陆深说,是周航。

    何组长没说话。

    陆深把那张汇总表举起来,对着灯。

    名字那一栏是打印的,宋体,五号。但是两个字,笔画比别的字深,是另一种墨。

    这两个字是后加上去的。陆深说,打字的时候这一栏是空的。有人后来补上,用打印机单独打了这一行,贴上去的。

    谁能拿到原始表。

    能拿到原始表的人,就是做账的人。陆深说,何组长,这家离岸公司是谁在管。

    查不到。维尔京的代持,三层。

    三层。

    第一层是维尔京的壳,第二层是香港的信托,第三层——何组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第三层是国内一家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去年死了。

    陆深翻到法人那一页。

    法人姓名:卫国栋。

    身份证号,住址,签字。签字栏里的字工整,横平竖直,连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和陶承志描述的一模一样。

    卫国栋。陆深说,他在这家公司里是什么角色。

    名义法人。何组长说,查了工商,这家公司二零一一年注册,卫国栋从头到尾都是法人。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工商上看不出来。

    实际控制人是谁。

    不知道。何组长说,但是陆工,这家公司十年里做了十几亿的账。一个名义法人,能做十几亿的账?

    不能。陆深说,除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要是知道,他就在名单上。

    他就在名单上。陆深说,第十一个,单字一个,没有姓。我们找了三个月,一直对不上脸。

    所以那个是他。

    陆深把文件放回桌上。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阴着,风里有股土腥味,是要下雨。

    他想起那张照片。方远山的实验室。二零一三年十月。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端着有裂痕的白瓷杯,侧着脸看杯子。

    那个人不是方远山。

    但那个人站在方远山的实验室里,用着和方远山一样的杯子。

    何组长。陆深说。

    名单是三个月前寄到的。陆深说,八张纸,十二个人。做这份名单的人,手里有全部账目,有每个人的分成比例,有每个人的把柄。他比我们早很多。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做名单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做账的人。陆深转过身,做账的人知道每一个数字。他把该给的人给了,不该给的也给了。他给自己留了一份。

    那他为什么现在才给。

    因为他快死了。

    何组长看着他。

    你查过他的年纪吗。

    查不到。何组长说,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卫国栋。陆深说,查他的病历。查他这十年在哪住,在哪看病。一个快死的人,会想把事情说完。

    他要是已经死了呢。

    那他就不是做名单的人。陆深说,做名单的人还在。他给我们名单,是因为他终于说完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土腥味浓了一点,远处有雷,很闷,像是从楼顶上滚过去。

    何组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知道了。他说,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着陆深。

    周兰的闺女,刚才来找我们。

    说什么。

    说她妈鞋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纸,她昨天收拾屋子才发现。何组长说,她妈交代过,那张纸谁都不能给,除非有个姓陆的再上门。她今天看了新闻,认出了我,就送来了。

    纸呢。

    何组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纸,纸都折断了,断成四块,用透明胶拼着。

    陆深把纸接过来,一块一块拼在桌上。

    是手写的。钢笔,字很大,笔画重。

    “ 名单是我抄的。账是他做的。我给纪委,是他说了算。”

    “但有一条你们要记住——拿大头的那个,不是名单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