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318章 收了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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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江的隔了一天才出现。那天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坑上的土被雨砸实了一层。
不是抓到的。是他自己来的。
他走进省纪委驻地的院子，往传达室的窗口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钢笔字，墨水洇开了，写的是三个字：江守拙。他递纸条的时候右手在上，左手托着底，像是怕纸掉下去。
然后他坐在传达室门口的石阶上等，等了四个小时。
何组长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鞠了一个躬。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从虎口那儿断的，断口是旧的，愈合得很好，但能看出是机器碾的。
何组长。他说，江守拙。安居计划第三期的监理。
何组长看着他的手。
你这手——
一九九四年，搅拌站。江守拙说，皮带绞的。我师傅把皮带停了，用膝盖顶住闸，手伸进去把我的右手拽出来。晚了四十秒，两根手指就没了。
你为什么来。
卫国栋给我打了电话。江守拙说。
何组长和陆深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时候打的。
七天前。江守拙说，他找我找了六年。二零一七年他跑之前给我打过一次，我没接。二零二零年他回来，又打，我挂了。今年十月，他打了第三个。
他说什么。
他说，江工，方老师押注的那个人动了。他说，您该出来了。江守拙说，我第三天就动身，路上走了六天。我老了，坐不动长途车。
你来了打算说什么。
把该说的说完。江守拙说，然后回我那院子。
你收了手。陆深开口的时候没抬头，他手里捏着那张写了三个字的纸，纸角被他捏得起了毛，他一边捏一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念起来确实很平，平得像一个地名。
江守拙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周兰说的。陆深说，她妈提过一个，说老卫比她聪明，早就收了。她记错了姓。她记住的是，但她不敢写江，写了要惹事，就写了个卫。卫国又是另一个真姓，两个姓在一个人嘴里混了。
江守拙点了点头。
周兰是个好人。他说，她不该卷进来。她经了手，但她的手是干净的。她替人跑了腿，回来把钱藏了四年没花。我听说过她，没见过。我要是见过，我会拦着。
你怎么不早出来。
我出来做什么。江守拙说，我手里没有账，没有册子，没有录音。我只有一条命，和两只残手。我出来，说一堆话，第二天就死在床上。谁记得我？
那为什么现在出来。
因为卫国栋打了电话。江守拙说，他说方老师押注的那个人动了。我问动的什么程度。他说，抓了九个，挖了坑，录了音。我就知道，该我出来了。
他看着陆深。
方老师当年划名单，第一个划的就是我。
为什么划你。
因为我收了手。江守拙说，我一九九八年退出监理公司，去开了一个小书店，卖教材，卖规范，卖标准图。安居计划二零零四年启动，我没参与一天。方老师查我的时候，查到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他把我划了。
那你怎么知道十二个人。
因为名单上有我。江守拙说，排第十。方老师做黑账，经手人三个：卫国栋，周兰，还有一个我。但账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只帮着核过一次数。核数的活儿干过一次，记一辈子。
你核出什么问题。
核出一笔对不上。江守拙说，二零一零年，有一笔钱走了两遍。账面走了一遍，实际走了两遍。多走的那一笔，一千二百万，进了三个人的账户。这三个人不在二十三个名单里。
是谁。
我说了，你记不住。江守拙说，而且我没有证据。我只核过一次数，是二零一零年四月，在恒基物业的办公室，用的是他们内部的台账。我看完就出来，出来之后再没进去过。
三个账户。
两个我认得，一个我不认得。江守拙说，认得的那两个，一个是当时的住建委一个处长，一个是恒基的副总。不认得的那个，户名是三个字，但我对不上脸。我只记得那三个字念起来很平，没有起伏，像念一个地名。
何组长把纸笔推过去。
江守拙没写。他看看纸，又看看自己的手。
我少两根手指，握笔不稳。他说，我念，你们记。
他念了三个字。
陆深在纸上把这三个字写下来，写完看了一眼，没说话。
何组长凑过来看，也沉默了。
纸上那三个字念起来确实很平。像念一个地名。
这个人现在在哪。何组长问。
死了。江守拙说，二零一五年，心梗。追悼会我去了，我在最后面站着，没上前。他的追悼会来了一百多人，排场很大。我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死了怎么查。
死人不能查，但死人的账能查。江守拙说，他那三个账户，二零一五年之后还在动。动它的人，是他的儿子。
他儿子是谁。
你们早就抓了。江守拙说，十二个人里，第七个。
陆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七个是二零二零年金和二期棚改之后被抓的，一个做建材的老板，交代得很快，判了六年。
他交代了吗。
他交代了他知道的部分。何组长说，但他没提他爹。
他当然不提。江守拙说，提了就是第二个方远山。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传达室门口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响，叶子铺了一地，没人扫，踩上去发脆，一股叶汁的涩味从土里泛上来，是秋天那种沤烂了又晒干的味道。有个人从走廊过去，端着茶杯，看了他们一眼，又进去了。
何组长。江守拙又鞠了一个躬，我说完了。我住城南，卫国巷往东三条街，一个院子，院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我明天就回去。你们要再审，派人来，我配合。要是不审了，就别找我。我七十四了，活不了多久，我想死在自家院子里。
他鞠完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何组长喊住他。
江工。
江守拙回头。
你那只手。何组长说，你师傅叫什么。
姓陈。江守拙说，陈国栋。跟卫国栋差一个字，没亲戚。我师傅一九九九年死的，肺癌。他要是多活五年，会认出方老师。他们是一个年代的人。
你恨他吗。我是说你师傅，他要是当年不救你——
他不救我，我现在就是一堆灰。江守拙说，何组长，人这一辈子，有人在你快没的时候伸手拽一把，你记一辈子。也有人在你快成的时候伸手推一把，你也记一辈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两个我都记着。所以我才活到现在。
江守拙走了之后，陆深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
何组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第七个的家属资料。他说，他爹确实叫那个名字。二零一五年死的。追悼会的照片我调了，来了二百多人，有当时的市领导，有恒基的高管。
江守拙在不在。
何组长把照片递过来，最后排，左起第三个。穿中山装，白发。
陆深把照片接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追悼会那种标准照，前面一群人，后面稀稀拉拉几个人。最后一排，左起第三个，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
右手少了两根。
他站得比前面的人直。陆深说。
我注意到了。何组长说，我去找他。
何组长看他。
他说了别找他。陆深把照片还回去，他出来，是把该说的说完。你说完话，还要被人找，下次就没人出来了。
那第七个呢。
第七个要再审。陆深说，但他不会说。他爹的事，他守了十年。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陆深说，我带一样东西去。
什么。
方远山的册子。陆深说，册子里有二十三个人被划成十二个人的原因。第七个的爹在册子里，是第十六个。我要让第七个知道，他爹的名字在册子上，洗不掉。但他自己的名字，可以他自己写。
不是抓到的。是他自己来的。
他走进省纪委驻地的院子，往传达室的窗口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钢笔字，墨水洇开了，写的是三个字：江守拙。他递纸条的时候右手在上，左手托着底，像是怕纸掉下去。
然后他坐在传达室门口的石阶上等，等了四个小时。
何组长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鞠了一个躬。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从虎口那儿断的，断口是旧的，愈合得很好，但能看出是机器碾的。
何组长。他说，江守拙。安居计划第三期的监理。
何组长看着他的手。
你这手——
一九九四年，搅拌站。江守拙说，皮带绞的。我师傅把皮带停了，用膝盖顶住闸，手伸进去把我的右手拽出来。晚了四十秒，两根手指就没了。
你为什么来。
卫国栋给我打了电话。江守拙说。
何组长和陆深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时候打的。
七天前。江守拙说，他找我找了六年。二零一七年他跑之前给我打过一次，我没接。二零二零年他回来，又打，我挂了。今年十月，他打了第三个。
他说什么。
他说，江工，方老师押注的那个人动了。他说，您该出来了。江守拙说，我第三天就动身，路上走了六天。我老了，坐不动长途车。
你来了打算说什么。
把该说的说完。江守拙说，然后回我那院子。
你收了手。陆深开口的时候没抬头，他手里捏着那张写了三个字的纸，纸角被他捏得起了毛，他一边捏一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念起来确实很平，平得像一个地名。
江守拙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周兰说的。陆深说，她妈提过一个，说老卫比她聪明，早就收了。她记错了姓。她记住的是，但她不敢写江，写了要惹事，就写了个卫。卫国又是另一个真姓，两个姓在一个人嘴里混了。
江守拙点了点头。
周兰是个好人。他说，她不该卷进来。她经了手，但她的手是干净的。她替人跑了腿，回来把钱藏了四年没花。我听说过她，没见过。我要是见过，我会拦着。
你怎么不早出来。
我出来做什么。江守拙说，我手里没有账，没有册子，没有录音。我只有一条命，和两只残手。我出来，说一堆话，第二天就死在床上。谁记得我？
那为什么现在出来。
因为卫国栋打了电话。江守拙说，他说方老师押注的那个人动了。我问动的什么程度。他说，抓了九个，挖了坑，录了音。我就知道，该我出来了。
他看着陆深。
方老师当年划名单，第一个划的就是我。
为什么划你。
因为我收了手。江守拙说，我一九九八年退出监理公司，去开了一个小书店，卖教材，卖规范，卖标准图。安居计划二零零四年启动，我没参与一天。方老师查我的时候，查到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他把我划了。
那你怎么知道十二个人。
因为名单上有我。江守拙说，排第十。方老师做黑账，经手人三个：卫国栋，周兰，还有一个我。但账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只帮着核过一次数。核数的活儿干过一次，记一辈子。
你核出什么问题。
核出一笔对不上。江守拙说，二零一零年，有一笔钱走了两遍。账面走了一遍，实际走了两遍。多走的那一笔，一千二百万，进了三个人的账户。这三个人不在二十三个名单里。
是谁。
我说了，你记不住。江守拙说，而且我没有证据。我只核过一次数，是二零一零年四月，在恒基物业的办公室，用的是他们内部的台账。我看完就出来，出来之后再没进去过。
三个账户。
两个我认得，一个我不认得。江守拙说，认得的那两个，一个是当时的住建委一个处长，一个是恒基的副总。不认得的那个，户名是三个字，但我对不上脸。我只记得那三个字念起来很平，没有起伏，像念一个地名。
何组长把纸笔推过去。
江守拙没写。他看看纸，又看看自己的手。
我少两根手指，握笔不稳。他说，我念，你们记。
他念了三个字。
陆深在纸上把这三个字写下来，写完看了一眼，没说话。
何组长凑过来看，也沉默了。
纸上那三个字念起来确实很平。像念一个地名。
这个人现在在哪。何组长问。
死了。江守拙说，二零一五年，心梗。追悼会我去了，我在最后面站着，没上前。他的追悼会来了一百多人，排场很大。我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死了怎么查。
死人不能查，但死人的账能查。江守拙说，他那三个账户，二零一五年之后还在动。动它的人，是他的儿子。
他儿子是谁。
你们早就抓了。江守拙说，十二个人里，第七个。
陆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七个是二零二零年金和二期棚改之后被抓的，一个做建材的老板，交代得很快，判了六年。
他交代了吗。
他交代了他知道的部分。何组长说，但他没提他爹。
他当然不提。江守拙说，提了就是第二个方远山。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传达室门口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响，叶子铺了一地，没人扫，踩上去发脆，一股叶汁的涩味从土里泛上来，是秋天那种沤烂了又晒干的味道。有个人从走廊过去，端着茶杯，看了他们一眼，又进去了。
何组长。江守拙又鞠了一个躬，我说完了。我住城南，卫国巷往东三条街，一个院子，院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我明天就回去。你们要再审，派人来，我配合。要是不审了，就别找我。我七十四了，活不了多久，我想死在自家院子里。
他鞠完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何组长喊住他。
江工。
江守拙回头。
你那只手。何组长说，你师傅叫什么。
姓陈。江守拙说，陈国栋。跟卫国栋差一个字，没亲戚。我师傅一九九九年死的，肺癌。他要是多活五年，会认出方老师。他们是一个年代的人。
你恨他吗。我是说你师傅，他要是当年不救你——
他不救我，我现在就是一堆灰。江守拙说，何组长，人这一辈子，有人在你快没的时候伸手拽一把，你记一辈子。也有人在你快成的时候伸手推一把，你也记一辈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两个我都记着。所以我才活到现在。
江守拙走了之后，陆深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
何组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第七个的家属资料。他说，他爹确实叫那个名字。二零一五年死的。追悼会的照片我调了，来了二百多人，有当时的市领导，有恒基的高管。
江守拙在不在。
何组长把照片递过来，最后排，左起第三个。穿中山装，白发。
陆深把照片接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追悼会那种标准照，前面一群人，后面稀稀拉拉几个人。最后一排，左起第三个，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
右手少了两根。
他站得比前面的人直。陆深说。
我注意到了。何组长说，我去找他。
何组长看他。
他说了别找他。陆深把照片还回去，他出来，是把该说的说完。你说完话，还要被人找，下次就没人出来了。
那第七个呢。
第七个要再审。陆深说，但他不会说。他爹的事，他守了十年。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陆深说，我带一样东西去。
什么。
方远山的册子。陆深说，册子里有二十三个人被划成十二个人的原因。第七个的爹在册子里，是第十六个。我要让第七个知道，他爹的名字在册子上，洗不掉。但他自己的名字，可以他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