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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319章 不写十二个人

    苏晚晴是在凌晨三点接到陆深电话的。

    她接起来的第一句话是:你看了后台没有。

    没有。

    你看了就知道。她的声音是绷着的,压着一种兴奋的颤,我们的稿子被转了。转了七万多次。

    什么稿子。

    十天前那篇。《十二个人》。

    陆深沉默了两秒。

    那篇稿子他没细看。他只记得苏晚晴在招待所走廊里念过一段,念的是赵德明的名字,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下来,说这个人我查了三年,查不动。他说那就先念到这里。

    我们当初说好的,不点名。陆深说。

    我没点。苏晚晴说,我点了数字。十二个人,七个进去了,五个在外面。我没写名字,一个都没写。但读者自己排出来了。

    怎么排的。

    你把十二个项目的开工时间排成一列,把十二家施工方的注册时间排成一列,再把十二个人在住建系统任职的起止时间排成一列——三列往上一摆,交叉点就是人。有个读者做了表格,发在评论区,两个小时五千赞。

    陆深坐起来,把台灯打开了。

    苏晚晴。

    把评论区那个表格撤了。

    已经撤不掉了。苏晚晴说,有人截图,有人转成了文章,有人发在了外网。陆深,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能控制什么。

    我能控制我下一句写什么。苏晚晴说,所以我给你打电话。

    你说。

    韩主要我写后续。她说,他要我写一篇长的,把十二个人逐个写透。写背景,写关系,写每个人经手的项目。他说这个系列能得奖。

    你打算写吗。

    我不打算写。苏晚晴说,我打算听你的。

    陆深没说话。他看着台灯的光,灯泡外面罩着一个纸糊的灯罩,罩子上有一个烟烫的洞,是陈铁柱上次来留下来的。洞是圆的,边缘结了一圈焦黑,他用手指摸过,硬的,掉渣。窗外头有收垃圾的车过去,压缩机的轰鸣一阵一阵的,车厢的铁皮被震得嗡嗡响。

    苏晚晴。他说,有件事我要先告诉你。

    方远山死前,留了一份东西。陆深说,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的是,给苏晚晴的那份,在她父亲那里。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陆深。苏晚晴的声音变了,我父亲零四年走的。他瘫了七年。

    我知道。

    他一个瘫了七年的人,能拿什么。

    拿一份名单。陆深说,零四年,有人到他床前,把一份东西交给他。交的人说,这东西你收着,别给你女儿。你女儿是记者,她知道了会没命。

    苏晚晴不说话了。

    陆深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浅,很快。

    我父亲收着了吗。她问。

    收了。陆深说,何组长前天去了疗养院。东西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里垫了三层布。你父亲把它交出来了,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闺女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欠方老师的。陆深说,方老师零三年到我家来过一趟,带了二斤桂花。我后来想还,还了七年没还上。

    苏晚晴在电话里哭了一声。她很快就压下去了。

    陆深。她说,我爸给你了吗。

    给了何组长。陆深说,但苏晚晴,有一样东西不在里面。

    什么。

    一句话。陆深说,方远山册子里写给苏晚晴的那份,指的是零四年交给你父亲的那一份。但你父亲交出来的,只有名单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是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还没打开。陆深说,那封信在你父亲手里放了二十年,封口是用浆糊封的,一层压一层,压了六层。何组长怕拆坏,送去省里做无损开启。今天上午出的结果。

    结果呢。

    信是方远山写的。写给你。

    苏晚晴的呼吸停了一下。

    写给我。

    对。零四年三月十一号。陆深说,信里只有一段话。何组长念给我听了,我念给你。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何组长发来的照片在手机上划开。

    苏记者。他念,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硬的监理员。安居计划第三期,他拒签过一次。拒签的第二天,他的腿就断了。官方结论是摔的。我知道不是。但我当时没有证据,我只能到他床前去,把这二十三个人的名单给他。我跟他说,你收着,等你女儿长大了,如果她还干这行,你就给她。如果她不干了,你就带进棺材。

    信的最后一句是——陆深停了停,苏记者,我没能护住你父亲。这名单是我欠他的。你什么时候打开,什么时候算我还了。

    电话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

    然后苏晚晴说:陆深,我父亲知道我没干这行吗。

    他知道。陆深说,何组长说,他把东西交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闺女还是干了

    他为什么不当场给我。

    因为他答应过方远山。陆深说,他答应的是,等你长大了再给。他一直觉得你没长大。

    苏晚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带着哭过的鼻音。

    他零四年就觉得我没长大。她说,我零四年二十二岁。

    那他觉得我什么时候算长大。

    他说,等你不再怕的时候。

    陆深把台灯罩上那个烟烫的洞转到背面。

    苏晚晴。他说,何组长要我把名单给你看。完整的,二十三个人,划成十二个。你看不看。

    看完之后,韩主要的那篇后续,你写不写。

    苏晚晴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她说,但我换个写法。

    怎么写。

    不写十二个人。苏晚晴说,写第二十三个。

    陆深在桌前站住了。

    第二十三个不在名单上。他说,方远山把他划掉了。

    划掉的人才是这封信要写的人。苏晚晴的声音稳下来了,那种绷着的颤消失了,换成一种很硬的平,陆深,你告诉我,二十三个人里,被划掉的十一个,有几个是死了才被划掉的,有几个是活着被划掉的。

    六个死了。陆深说,三个收了手。两个是方远山下不去手的。

    第十三个是江守拙。第十四——她停了。

    第十四个是你父亲。陆深说,册子上有。拒签第三期的监理员,苏长林。腿断于零四年三月。方远山划掉他,理由是此人已付代价,不再计入

    不再计入。苏晚晴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他把我爸的腿,叫。

    他是在保护你爸。陆深说,他把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是让名单变成十二个人。名单短一个,查的人就少一分力。但你父亲的名字,他写在了册子最后一页。和写我的那一页,隔了一页。

    他给你写的是此人未数

    给我爸写的是什么。

    陆深把手机放下,从桌上把何组长传来的那张照片拿起来。照片拍的是册子的最后一页,铅笔字,工整。

    在此人未数四个字的上面一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苏长林:已偿。勿再寻。

    已偿。陆深说,方远山认为你父亲已经付过了,不用再还。所以划掉。

    苏晚晴在电话里很久没说话。

    陆深。她最后说,我方远山老师的那二斤桂花,我替他还了。

    怎么还。

    下一篇稿子。苏晚晴说,我不写十二个人。我写第二十三个——一个拒签的监理员,一个断了腿的父亲,和一个二十年后才送到他女儿手里的名单。

    她停了停。

    标题就叫《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