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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321章 你姓什么

    天没亮透,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手机在枕头边上震,陆深摸过来,屏幕上还没到五点。

    他来了。

    花坛边上那个。何组长说,三点多就坐在门口台阶上了。门卫以为他是上访的,喊他进传达室,他不去。

    陆深坐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指划了一道,楼下的花坛在雾里,只剩一团黄。

    你让人给他倒了水没有。

    倒了。何组长说,他接杯子之前,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陆深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右掌的疼从手腕一直串到肘弯。

    他带东西了?

    一个牛皮纸袋。何组长说,二十三本账,从零一年记到今年。他不要收据,不要回执,只要我问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这算不算自首。何组长说,我说,你没犯法,你交的是账,不是供,不算。他听完点点头,坐回台阶上去了。

    坐回去了。

    坐回去了。何组长说,他说等你来了再说。

    天刚亮透,陆深进了专案组。

    检察院的赵磊进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饮水机正在换水桶,咕咚一声。还是那只黑色公文包,拉链头上系着一截红绳,磨得起了毛。

    他把起诉书草稿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往过翻。

    二十三名被告。赵磊说,十二个是册子上的人。剩下十一个,六个是公司主体,五个是环节上的人——审批的,盖章的,监理签字的,走账的。

    陆深翻到第三页。名字一个一个排着,后面跟着单位和金额,金额后面是年限建议。

    第七个在不在。

    赵磊把纸翻过去一页,崔鹏,第七被告。原来判了六年,这次追加起诉,合并审理,卷宗昨天下午从城北那边调过来,堆在桌角,比另外二十二个被告的加起来还厚。

    庭期呢。

    顺延一天。赵磊说,追加起诉要补一次庭前程序,原本排在今天上午的那场,改到明天九点。

    他怎么样。

    他昨天下午提交了新材料。赵磊用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他的律师向法庭申请当庭出示一份书证。

    什么书证。

    一张收条。赵磊说,一九九九年四月,两万块。收款人签名,方远山。

    屋里安静了两秒。空调在头顶上嗡嗡响,出风口挂着一条布带,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要拿这个做什么。

    证明举报材料的来源不干净。赵磊说,方远山收过钱,他做的册子就有动机问题。动机一坏,二十三个人的名单就变成私仇。私仇一坐实,前面三年的鉴定、两年的取证,全都要重新过一遍。

    还款凭证呢。

    有。一九九九年十一月还了四万,凭证在笔记本里。赵磊说,是复印件。

    原件呢。

    赵磊抬起头。

    没有原件。他说,银行的汇款底单保存十五年,早销了。工资卡的流水打不出来,四万是从他工资卡走的,一九九九年的事。他家里我查了,他爱人二零一八年搬过一次家,旧东西全清了。

    我知道在哪。陆深站起来。

    赵磊把笔放下。

    在哪。

    在拒绝签字的人手里。

    陆深当场走了。

    苏晚晴在疗养院门口等他,穿一件灰羽绒服,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纸袋,袋口露出两盒牛奶。

    我爸昨天夜里起夜,摔了一跤。她说,护工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报社,我赶过来,他不让我进屋。

    为什么。

    他说他要把一样东西收拾好。苏晚晴看着楼道,他从昨天夜里收拾到现在。

    走廊里是消毒水味,混着熬粥的甜,混着暖气片里转不开的水声,混着某一间房里电视开得太响的午间新闻,一路顶到三楼最里面那间,门半开着。

    苏长林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脸朝窗户。窗帘拉开一半,窗外一棵梧桐,叶子落光了。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蜷着,伸不直。他的左半边脸是塌的。

    苏晚晴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陆深来了。

    苏长林没回头。

    陆深绕到他侧前方,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低于那张脸。

    苏工。我叫陆深。

    老人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他说话漏风,一个字要吐两回。

    你姓什么。

    苏长林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把窗外那根枯枝吹得敲在玻璃上,笃,笃。

    方老师说,会来一个姓陆的。他说,来的人姓陆,就把东西给他。来的人不姓陆,我就带到棺材里去。

    苏晚晴在他旁边站住了。

    她说,我是你女儿。

    你是记者。苏长林说。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蹲下去,手扶在轮椅扶手上。苏长林把左手从扶手上挪开了。

    过道里的纸袋被捏紧了,塑料袋响了一声。

    苏长林松开轮椅的刹车,自己摇着转了半圈,摇到床边。左手也不利索,摇三下,停一停,再摇三下。

    床底下。

    陆深趴下去。床是铁架的,凉气从地面反上来。靠里侧有一个蓝色塑料收纳箱,盖子上压着半块砖,砖上落了一层灰。

    他把箱子拖出来。盖子上贴着一张白纸,铅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方老师的。不是我的。

    零四年他到我家来,带了两个盒子。苏长林说,一个是铁皮饼干盒,装名单。这个装他的清白。

    他怎么交代的。

    他说,第一个盒子,谁问都不给,等你闺女长大了给她。第二个盒子,谁问都不给,等一个姓陆的来问。苏长林说,我问他,姓陆的要是不来呢。他说,那我就白等。

    你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苏长林说,我瘫在床上那几年,箱子就在床底下。我够不着,我就天天看着它。

    陆深把箱子打开。里面垫着两层塑料袋,袋子里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银行汇款回单。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日,四万元整,汇款人方远山,收款人崔广才。回单是老式的,蓝黑复写纸印的,字快糊了,边上一个圆形的红章。

    第二样是一张纸条,比回单小,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口毛糙。钢笔字:

    今收到方远山还款肆万元整。此前两万元一事,两清。崔广才。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

    名字底下按了一个指印。二十四年,红得发暗,像干掉的血。

    第三样在这张纸条的背面。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两万是塞给我的,四万是我还的。还的时候他不肯写这两个字,是我逼他写的。此纸若见光,我已死。

    陆深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铅笔字很轻,轻到要对着光才看得清笔画的起收。他忽然想起零三年冬天在实验室,方远山改他那份报告,改到最后一行,把笔搁下,说了一句:陆深,字写轻一点,轻的字比重的字留得久。他当时以为老师在说报告。

    崔广才。他说,一九九九年是恒基材料科的人,二零一五年心梗死的。他儿子崔鹏,做建材,判了六年。

    苏晚晴捂了一下嘴。

    第七个的爹。她说,明天要念的那张收条——

    收条上的经手人也是他。陆深说,同一双手,一张写收到两万,一张写。

    赵磊的电话是回程路上打来的。陆深把三样东西拍了照,一张一张发过去。

    不到一分钟,赵磊回过来。

    回单是银行出的,能核。纸条是手写件,要做笔迹鉴定。

    要几天。

    五个工作日。

    明天九点开庭。

    我知道。赵磊说,所以这张纸明天用不上。

    车在二环上走。路边的梧桐全秃了,树干刷着一层白灰,刷到一米二高,一棵一棵往后退。

    用得上。陆深说,不用鉴定。

    什么意思。

    让崔鹏念。陆深说,让他把那张收条从头念完。念完,我把这张纸放到他面前。他爹写的,他认不认,是他自己的事。

    这是法庭。

    我知道。陆深说,所以明天他念完,你申请出示。我不说话,我把它递上去就行。

    法官未必准。

    他会准。陆深说,崔鹏念的那张收条,经手人也是崔广才。法官只让看一张,那就不叫质证了。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翻了很久。

    陆工。赵磊说,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本来不想讲。

    昨天下午三点,辩护方递了一份申请。赵磊说,申请排除鉴定人资格。

    理由。

    三条。赵磊念,一、鉴定人与本案举报材料的报道者苏晚晴存在亲密关系,存在利益关联。二、鉴定人的导师方远山系举报材料原始制作人,鉴定人具有报复动机。三、鉴定人所在机构在本案鉴定中存在商业利益。

    申请人。

    钱志远。赵磊说,昨天从北京过来,带了六个人。陆工,他连你导师的名字都查到了。那份册子我们只给过三个人看过。

    三个人。

    我,你。赵磊停了一下,还有一个,我今天不能讲。

    陆深握着手机,没说话。

    车停在红灯前面。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内袋,用手掌压了一下。

    明天九点。赵磊说,别迟到。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