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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320章 没响过的手机

    苏晚晴的稿子《桂花》是当天下午四点发的。发出去四十分钟,阅读量过了三百万。

    何组长是晚饭时候进来的,拎了两个饭盒。他把其中一个搁在陆深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先把筷子掰开,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把毛刺磕掉。

    出事了。

    多大的事。

    何组长把筷子放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是一张打印的后台截图,最上面一条被赞了十一万,是一个读者做的表格,十二行,每一行一个人名,后面跟一列项目,再后面跟一列状态。

    状态栏里,已判决三个字出现了十二次。

    这不是我们的进度。何组长说,我们的进度是抓了十一个,还剩一个。但这份表格上,十二个人全判了。

    谁做的。

    不知道。做得非常像,只有两处错。第一,第七个我们还没判,表格上判了六年,年限对,日期是编的。第二,卫国栋上周才自首,表格上他二零二一年就判了无期。

    第七个的判决年限,是我们前天开会定的,会议记录都没出。何组长说,陆工,这不是读者能查出来的。

    陆深把截图放下了。窗外天已经黑透,楼下有人在倒水,水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哗一下,又一下。

    何组长。他说,你还记得我在招待所说过一句话吗。我说苏晚晴刚给我发过消息,可我的手机一下午没响。

    记得。你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不是愣在她说没发过。陆深说,我是愣在,我的手机确实没响。

    现在响的这些呢。

    现在响的,是读者的。陆深把手机解锁,翻到通话记录,从《桂花》发布到现在,我接了四个电话。一个是苏晚晴,一个是你,一个是周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陌生号码我没接,它打了三次。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就是我发现手机没响的那天。第二次今天上午九点。第三次刚才,五点二十。

    何组长坐直了。昨天下午三点四十,那个点你还在城西。

    谁可能知道你在城西。

    陆深没答。虚拟号,前七位是虚拟号段,查不到机主。

    它三次打进来,间隔都不一样。他说,第一次和第二次隔十七小时二十分,第二次和第三次隔八小时二十分。不是群发的节奏,是人的节奏。它在挑我一个人的时间。

    它在等你安静下来。何组长说。

    它等了三天。陆深说,等到我坐下,才打最后一个。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回过去。陆深说,它刚打过。它会以为我在犹豫。

    他按下回拨。铃声响了四下,第五下的时候对方接了。

    没有,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陆深也没说话。两个人对着听筒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水声又响了一下,哗,又一下。

    然后对方开口了。声音不快,尾音往下压。

    陆工。你比我想的晚了三天。

    我手机坏了三天。陆深说,现在修好了。

    对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自己也不在意。

    你没坏。你是在等。你等到《桂花》发出去,等到读者自己把桌子拼起来,你才肯接这个电话。

    你是谁。

    你见过我。那人说,二零一三年十月,海城大学实验室。你给你导师送样本,进门的时候我们在里面擦肩过一次。你穿一件蓝色的卫衣,抱一个不锈钢样本箱。你那时候二十七。

    陆深的手在桌沿上收紧。

    他二十七岁。那天他进门的时候,屋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侧着脸看一个杯子。他没看清脸,只记得杯壁上有裂痕,裂痕上贴着透明胶。

    你在看我的杯子。那人说,你导师说,陆深,这是卫工。你说卫工好。我说你好。你把箱子放下,走了。前后不到四十秒。

    你是卫国栋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同母异父。他姓卫,我姓周。那人说,周兰是我妹妹。陆工,现在你知道那个快递单上为什么会有卫国巷十七号了。那是我们的老家。

    二零二零年三月,金和二期拒签的两户,一户姓江,一户姓卫。姓江的是江守拙,姓卫的是卫国栋。那人说,但真正让方案重报的人,是我。

    你是谁。

    你手里的册子,最后一页。那人说,苏长林:已偿此人未数之间,还有一页。那一页被卫国栋用胶水粘上了,粘了七年。你把它撕开,就知道了。

    陆深把册子拿出来。册子就在桌上,何组长半小时前送来的,说省里做完无损开启,原件还回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苏长林:已偿那一页的背面,纸是连着的,中间有一道发亮的痕。胶是老的,黄了,脆了。

    陆深用指甲从边上挑起。挑开一半,他停了。

    怎么不挑完。电话里的人说,你怕了。

    我在想一件事。陆深说,你在电话里,为什么挑今天。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那人说,《桂花》发出去,读者自己站起来。你导师押注押了二十年,今天才见响。陆工,你把他没走完的路走完了。

    你打的这个电话,是恭喜我还是警告我。

    都不是。我来告诉你一件事——第七个明天会翻供。

    陆深站起来了。

    他收了钱,本来要扛。但他今天下午看到那张表格了。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挂在网上,判了六年。他以为自己被卖了。

    我为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那人说,你只要记住,明天他在法庭上会拿出一份材料。那份材料里有你导师的笔迹。

    什么笔迹。

    一份收条。一九九九年四月,两万块。他们留了二十年,明天念。念完,你的证人就不再是干净的证人。

    方远山还过那两万。

    还了四万,有凭证。但收条在他们手里,还款凭证在你导师的笔记本里,是复印件。那人说,复印件在法律上不是原件。

    陆深的手按在桌沿上,右掌的疼变成一种闷闷的胀。

    你想我怎么办。

    找到原件。原件不在银行,不在法院,不在他家里,在拒绝签字的人手里。那人说,苏长林没把东西全交出来。他交出了名单,留下了一样。方远山零四年到他家,交的是两个盒子。一个装名单,一个装他的清白。第二个盒子,他答应过要等一个姓陆的来问。

    他为什么等姓陆的。

    因为你导师说,能走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个没被数过的人。

    那人停了停。

    陆工,我姓周。周兰是我妹妹,卫国栋是我弟弟。我们三个,一个做假账的,一个跑腿的,一个收账的,全是脏的。但你导师把最干净的东西,留给了最不该留的人。

    意思是,他信你。那人说,他拿他死了七年的名声押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人,是把他从土里捞出来。洗干净,立正。

    你叫什么。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深以为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在跳:四分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

    然后对方说:

    周守正。

    卫国栋让他弟弟守业,我父亲让我守正。那人说,周家三个孩子,守正,守业,还有个闺女叫兰。业没守住,兰死了,只剩一个正,还在做假账。

    你现在在哪。

    你楼下。我从下午四点就坐在你楼下的花坛边上。你窗口的灯亮着,我看见你上来下去三趟。陆工,我不上去。我上来,你就得抓我。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明天赢。那人说,也为了让我自己睡一晚。二十三年我没睡过整觉。明天早上我自己去纪委,不用你抓。

    自首什么?我又没犯法。周守正笑了一下,我做的是平账。账是假的,但我把假的做平了。法律上我什么都不是。陆工,法律治不了我,方远山治了我二十年。

    你人在哪。

    你楼下。花坛边上。穿灰色夹克那个就是我。

    陆深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七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抬着头,在看六楼的窗户。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都没动。

    然后楼下那个人站起来,朝六楼的窗户鞠了一个躬。

    转身走了。

    陆深把窗帘拉上,回身把册子合上,拿起手机给何组长打过去。

    你让人去花坛那边。他说,跟着,别抓。

    跟到哪。

    跟到他明天早上自己来。他要是不来——

    会来吗。

    会来。陆深说,他守了二十三年正,就为这一次。

    他挂了电话,把册子放进包里,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字一眼。

    陆深:若见此字,我已赌赢。

    他把册子合上,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