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325章 辩方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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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把收条放在验视灯下。灯亮着，字一个个浮起来：今收到方远山同志交来款项两万元整。底下是崔广才三个字，日期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一日。
被告人崔鹏。这份收条，经手人是你父亲。签名真实性，有无异议？
崔鹏站起来，扶了扶栅栏，指节发白。这动作陆深见过——昨天赵德明也扶过同一个位置。
嗯。是我爹的字。
好。现在由辩方出示其申请的书证。
助手把回单和收据摆在审判台前。蓝黑复写纸，字快糊了，边上一个红章。收据在最后，撕口毛糙。
审判长，在念之前，我想先请法庭注意一件事。钱志远转向旁听席，声音刚好让整个法庭听见，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一日，方远山收到两万块。五个月零三天后，他还了四万，还的时候崔广才逼他写了。各位，这说明什么？说明方远山自己承认这两万块是脏的。一个收过脏钱的人，十年后做了一本册子，把二十三个人列成十二个人——
这本册子的动机，是什么？
公诉人反对。辩护人在做不利于被告人的推测——
公诉人误解了。我完全不反对这本册子，我反对的是它被采信。册子出自一个动机存疑的人之手，册子存疑，名单存疑，每一项指控都要重新过一遍。这不是推测，这是证据规则。
辩护人的意见本庭记录在案。专家辅助人陆深——
就两份书证涉及的全部资金事实向法庭说明。你有一说一。
陆深站起来，从内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举起来正对着审判台。
袋子里是一张纸条，和收据是同一张纸的背面。崔广才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要对着光才看得见。我现在念给法庭听。
他念：
两万是塞给我的，四万是我还的。还的时候他不肯写这两个字，是我逼他写的。此纸若见光，我已死。
念完，他放下证物袋。
这行字的意思：两万不是方远山要的，是崔广才塞的。四万是还的，是逼的。崔广才知道纸一见光他就完了，压了十九年，带进棺材。
陆深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被告席。
被告人崔鹏。崔广才，一九九九年恒基的材料科人员。他收了回扣，顺手塞了你的导师两万块。方远山当年没举报他，也没退掉这两万——收了，因为那一退，就等于把你爹送进牢里。他替你爹兜了五年。二零一五年崔广才心梗死时，方远山已在准备第二次举报。他为什么到死没把你爹说出来？
陆深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安静里。
因为方远山这辈子，最恨的不是收钱。是收了钱不认。
专家辅助人，只说明资金事实。
我在说明。每一笔流向都有凭据，经手人只有一个，崔广才。方远山收过两万——这是事实，我不辩。但收过两万的人，用四万还了，用一个已故之人的手书留了证。辩护人说册子动机存疑——一个把我收过钱亲口录进录音里的人，会把私仇做成一本人人可查的账吗？
钱志远低头翻了一下材料，翻到某一页停了停，再合上。
说得好。陆工，你说得非常好，好到我想鼓掌。但是你说错了一件事。方远山不是动机存疑——你是。
审判长，我申请传唤下一位证人。苏晚晴，举报材料的报道者，正衡公司法定代表人陆深先生的恋爱关系人。
法警应声而去。旁听席一阵骚动。
苏晚晴站起来，只一件深灰的毛衣。走过陆深身边时没有看他，一步是一步。上证人席前，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书记员桌上——《关系声明》，昨天已递交，她今天又带了一份。
钱志远先问了姓名、职业、关系起始。苏晚晴答得平。
苏小姐，你和陆先生目前是否同居？
你第一篇报道，发表在他开始鉴定之前四天。这四天里，你见过他吗？
没有。来源是公开信息，城建档案馆的验收记录，一份没署名的举报信摘录。真伪我不能确认，所以第一篇只写了有群众反映，没写任何人的名字。
钱志远点点头，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第十七篇报道，今年八月发表。你引用了混凝土配合比数据与施工日志存在系统性偏差。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苏晚晴的睫毛动了一下。
是我自己写完的。
这份文件属于未公开的侦查材料。你刚才说信息全部来自公开渠道——现在怎么解释？
反对。赵磊站起来，公诉方申请核实该文件的性质。
公诉人，八月发表时，该材料是否已随案移送？
移送是在八月之后。
通气会上公布过配合比数据吗？
没有。
但是没有。钱志远说，审判长，报道者提前拿到了未公开材料，而她的恋爱对象，恰好就是这份材料的技术解读者。这不是猜测，这是白纸黑字的关联。我请求法庭将这一点，与专家辅助人的全部意见一并考量。
公诉人，辩护人申请的事项本庭记录。审判长抬起手，现在由本庭向证人发问。证人，除侦查渠道外，你是否还有别的获取途径？
苏晚晴站起来。她站得很直。
有。七月三十一号，陆深当着我的面，烧了一份材料。他烧的是我的稿子——我把配合比的事写了进去，他不让我发，说数据没闭环，错一个字，后面真的数据就没人信了。我烧了。八月那篇是重写的，只写公开部分，配合比那句话，我写的是据知情人士透露。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
八月九日第二版，原文我带来了。请法庭看引号——据知情人士透露，六个字，一个不少。我没有用未公开的数据。我用六个字，把我不知道的部分标了出来。
她把报纸正面朝向审判台。
至于我和陆深的关系——声明在书记桌上，签字按印。今天我再问一遍：钱律师，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钱志远看着她，看了几秒。
没有了。证人说得非常好，比公诉人准备得好。
他坐下去，拿起手机，又放下。
休庭十五分钟。旁听席没散，说话声堆成一层。陆深坐着没动。苏晚晴下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
烧稿子那段，你没教过我。
你自己想起来的。
我吓得半死。
你没表现出来。
我是记者。她说，演惯了。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明天那关，你过得去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行。她说，不知道的人不出错。
院外的廊檐下，何组长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烟盒，没点。
小高那儿有进展。那个北京号码十一号又接了一次，四十一分钟，记录拿到了。老问题还在——卡不实名。但钱志远那份文件是复印件，上有我们专案组的编号。这不是推的了，这是流的。我会查。
陆深没接话。院子的风比庭里硬，带着雨前的土腥。
还有一件事。何组长说，陶明远死了。今天早上，监区报的心梗。
陆深猛地转头。
他签的七期，第七期那栋，下个月拆除。他等不到看了。
廊檐下静了很久。
赵磊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别在庭上说。我告诉你，是觉得你该知道。但明天上庭，你脑子里不能有这个。陶明远用一条命把我是替人签的字录在了笔里。那支笔现在证物袋里。明天，它替你说话。
法警来叫人。陆深最后问了一句：他家属呢。
只有一个眼睛不好的老婆。她问我，她男人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说，等案子结了，骨灰能回家。
陆深再没问下去。
下午三点二十分复庭。被告人重新被带进被告席。赵德明进庭时往技术席看了一眼，又移开。
现在继续开庭。审判长说，合议后答复：第一，排除专家辅助人资格之申请，不予准许。第二，辩方对两份书证与举报材料动机之质疑，相关资金事实已有书证、录音、当事人自述相互印证，不予采纳。
陆深听见心里松了半寸。
但是。方远山本人与本案资金存在关联，这一事实不能回避。合议庭决定：方远山经手资金之全部事实，由控方下一轮以完整证据链出示。陆深，控方将申请你出庭作证，接受交叉询问。
他抬起眼。
你准备好了吗？
陆深站起来。
准备好了。
本案延期至明日九点继续。退庭。
法槌落下。旁听席轰地一声起来。赵磊嘴角压不住。钱志远走得最慢，助手在收那三排书证，按原顺序摆回文件箱。
经过陆深身边的时候，钱志远停了停。
陆工。明天是你上庭，不是我。
钱律师。
你今天那份文件。陆深说，复印件上有编号。编号连续，一份一号。你手里那份，是第几号？
钱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真笑，眼角起了纹。
陆工。我查到的名字，不止方远山一个。明天法庭上见。
他带着人走了。
被告人崔鹏。这份收条，经手人是你父亲。签名真实性，有无异议？
崔鹏站起来，扶了扶栅栏，指节发白。这动作陆深见过——昨天赵德明也扶过同一个位置。
嗯。是我爹的字。
好。现在由辩方出示其申请的书证。
助手把回单和收据摆在审判台前。蓝黑复写纸，字快糊了，边上一个红章。收据在最后，撕口毛糙。
审判长，在念之前，我想先请法庭注意一件事。钱志远转向旁听席，声音刚好让整个法庭听见，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一日，方远山收到两万块。五个月零三天后，他还了四万，还的时候崔广才逼他写了。各位，这说明什么？说明方远山自己承认这两万块是脏的。一个收过脏钱的人，十年后做了一本册子，把二十三个人列成十二个人——
这本册子的动机，是什么？
公诉人反对。辩护人在做不利于被告人的推测——
公诉人误解了。我完全不反对这本册子，我反对的是它被采信。册子出自一个动机存疑的人之手，册子存疑，名单存疑，每一项指控都要重新过一遍。这不是推测，这是证据规则。
辩护人的意见本庭记录在案。专家辅助人陆深——
就两份书证涉及的全部资金事实向法庭说明。你有一说一。
陆深站起来，从内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举起来正对着审判台。
袋子里是一张纸条，和收据是同一张纸的背面。崔广才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要对着光才看得见。我现在念给法庭听。
他念：
两万是塞给我的，四万是我还的。还的时候他不肯写这两个字，是我逼他写的。此纸若见光，我已死。
念完，他放下证物袋。
这行字的意思：两万不是方远山要的，是崔广才塞的。四万是还的，是逼的。崔广才知道纸一见光他就完了，压了十九年，带进棺材。
陆深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被告席。
被告人崔鹏。崔广才，一九九九年恒基的材料科人员。他收了回扣，顺手塞了你的导师两万块。方远山当年没举报他，也没退掉这两万——收了，因为那一退，就等于把你爹送进牢里。他替你爹兜了五年。二零一五年崔广才心梗死时，方远山已在准备第二次举报。他为什么到死没把你爹说出来？
陆深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安静里。
因为方远山这辈子，最恨的不是收钱。是收了钱不认。
专家辅助人，只说明资金事实。
我在说明。每一笔流向都有凭据，经手人只有一个，崔广才。方远山收过两万——这是事实，我不辩。但收过两万的人，用四万还了，用一个已故之人的手书留了证。辩护人说册子动机存疑——一个把我收过钱亲口录进录音里的人，会把私仇做成一本人人可查的账吗？
钱志远低头翻了一下材料，翻到某一页停了停，再合上。
说得好。陆工，你说得非常好，好到我想鼓掌。但是你说错了一件事。方远山不是动机存疑——你是。
审判长，我申请传唤下一位证人。苏晚晴，举报材料的报道者，正衡公司法定代表人陆深先生的恋爱关系人。
法警应声而去。旁听席一阵骚动。
苏晚晴站起来，只一件深灰的毛衣。走过陆深身边时没有看他，一步是一步。上证人席前，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书记员桌上——《关系声明》，昨天已递交，她今天又带了一份。
钱志远先问了姓名、职业、关系起始。苏晚晴答得平。
苏小姐，你和陆先生目前是否同居？
你第一篇报道，发表在他开始鉴定之前四天。这四天里，你见过他吗？
没有。来源是公开信息，城建档案馆的验收记录，一份没署名的举报信摘录。真伪我不能确认，所以第一篇只写了有群众反映，没写任何人的名字。
钱志远点点头，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第十七篇报道，今年八月发表。你引用了混凝土配合比数据与施工日志存在系统性偏差。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苏晚晴的睫毛动了一下。
是我自己写完的。
这份文件属于未公开的侦查材料。你刚才说信息全部来自公开渠道——现在怎么解释？
反对。赵磊站起来，公诉方申请核实该文件的性质。
公诉人，八月发表时，该材料是否已随案移送？
移送是在八月之后。
通气会上公布过配合比数据吗？
没有。
但是没有。钱志远说，审判长，报道者提前拿到了未公开材料，而她的恋爱对象，恰好就是这份材料的技术解读者。这不是猜测，这是白纸黑字的关联。我请求法庭将这一点，与专家辅助人的全部意见一并考量。
公诉人，辩护人申请的事项本庭记录。审判长抬起手，现在由本庭向证人发问。证人，除侦查渠道外，你是否还有别的获取途径？
苏晚晴站起来。她站得很直。
有。七月三十一号，陆深当着我的面，烧了一份材料。他烧的是我的稿子——我把配合比的事写了进去，他不让我发，说数据没闭环，错一个字，后面真的数据就没人信了。我烧了。八月那篇是重写的，只写公开部分，配合比那句话，我写的是据知情人士透露。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
八月九日第二版，原文我带来了。请法庭看引号——据知情人士透露，六个字，一个不少。我没有用未公开的数据。我用六个字，把我不知道的部分标了出来。
她把报纸正面朝向审判台。
至于我和陆深的关系——声明在书记桌上，签字按印。今天我再问一遍：钱律师，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钱志远看着她，看了几秒。
没有了。证人说得非常好，比公诉人准备得好。
他坐下去，拿起手机，又放下。
休庭十五分钟。旁听席没散，说话声堆成一层。陆深坐着没动。苏晚晴下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
烧稿子那段，你没教过我。
你自己想起来的。
我吓得半死。
你没表现出来。
我是记者。她说，演惯了。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明天那关，你过得去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行。她说，不知道的人不出错。
院外的廊檐下，何组长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烟盒，没点。
小高那儿有进展。那个北京号码十一号又接了一次，四十一分钟，记录拿到了。老问题还在——卡不实名。但钱志远那份文件是复印件，上有我们专案组的编号。这不是推的了，这是流的。我会查。
陆深没接话。院子的风比庭里硬，带着雨前的土腥。
还有一件事。何组长说，陶明远死了。今天早上，监区报的心梗。
陆深猛地转头。
他签的七期，第七期那栋，下个月拆除。他等不到看了。
廊檐下静了很久。
赵磊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别在庭上说。我告诉你，是觉得你该知道。但明天上庭，你脑子里不能有这个。陶明远用一条命把我是替人签的字录在了笔里。那支笔现在证物袋里。明天，它替你说话。
法警来叫人。陆深最后问了一句：他家属呢。
只有一个眼睛不好的老婆。她问我，她男人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说，等案子结了，骨灰能回家。
陆深再没问下去。
下午三点二十分复庭。被告人重新被带进被告席。赵德明进庭时往技术席看了一眼，又移开。
现在继续开庭。审判长说，合议后答复：第一，排除专家辅助人资格之申请，不予准许。第二，辩方对两份书证与举报材料动机之质疑，相关资金事实已有书证、录音、当事人自述相互印证，不予采纳。
陆深听见心里松了半寸。
但是。方远山本人与本案资金存在关联，这一事实不能回避。合议庭决定：方远山经手资金之全部事实，由控方下一轮以完整证据链出示。陆深，控方将申请你出庭作证，接受交叉询问。
他抬起眼。
你准备好了吗？
陆深站起来。
准备好了。
本案延期至明日九点继续。退庭。
法槌落下。旁听席轰地一声起来。赵磊嘴角压不住。钱志远走得最慢，助手在收那三排书证，按原顺序摆回文件箱。
经过陆深身边的时候，钱志远停了停。
陆工。明天是你上庭，不是我。
钱律师。
你今天那份文件。陆深说，复印件上有编号。编号连续，一份一号。你手里那份，是第几号？
钱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真笑，眼角起了纹。
陆工。我查到的名字，不止方远山一个。明天法庭上见。
他带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