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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玉传 第458章 除夕宴

    除夕宫宴依例设在宸熙殿。

    殿内的灯火通明,殿角四处的铜炭盆也烧得旺,暖意融融。

    梁柱上缠着新制的红绸,宫女太监们也都穿着簇新的衣裳,稳稳地托着酒菜,轻捷地在席案间来去。

    后头乐人们的丝竹声绵绵地传过来,混在一片嗡嗡的闲叙里。

    命妇们的席位虽靠后些,却也能将殿中的情形瞧个大概。

    “瞧见没?”一个穿着宝蓝缂丝袄的妇人微微侧着身,用帕子虚掩着嘴角,目光则示意御座下首右侧的位置,“你家才入京不久,怕是还没见过,那位便是令贤妃娘娘了。”

    赵玉儿今日穿了身桃色缕金云纹宫装,外罩件同色雪狐滚边披风,发髻高绾,戴了套赤金点翠头面,并不如何繁复,却仍旧华贵夺目。

    她的臂弯里拢着一小团麦黄色的毛绒,身后跟着的两个乳母怀里各抱着个婴孩。

    两个孩子都醒着,不哭也不闹,只安安静静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到底是最得圣宠的娘娘,瞧这通身的气派……”那人轻声感叹道,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艳羡,“我才进京不久,就听说陛下连她新养的狗都封了将军,领二品俸禄呢。”

    “怕不只是宠爱的缘故。”蓝袄夫人的声音又低了些,下巴微微朝那边又抬了抬,“瞧瞧,宁淑妃的位子就在她边上,这两人亲近得很呢。”

    那人又循着望过去。

    宁淑妃就坐在令贤妃的左手边,一身银朱色的宫装,因着刚出月子,脸上还带着些丰腴的红润,眉眼间却仍是遮不住的疏朗大方。

    她侧着身,正和令贤妃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还轻轻笑一下。

    两人之间那股子熟稔劲儿,瞧着倒像是多年旧相识了。

    二人对面的席上独自坐着德妃,面前的碗碟几乎没怎么动过。

    她脸上的笑得体温和,只目光不时掠过对面正轻声交谈的两人,又很快收了回来,端起手边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上一口。

    “这四妃里没有贵妃,宁淑妃的位份最高,令贤妃虽低了一头却有协理六宫之权,还认了林家的干亲……”那人笑了一下,以袖掩唇,“相比之下,德妃娘娘的处境确实有些尴尬了。”

    “岂止是尴尬,”蓝袄夫人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怕是不好自处呢。”

    席上的众人正低声议论着,忽听得殿外通传:

    “北漠使臣到!”

    殿内安静了一瞬,众人目光投向殿门。

    几个身着北漠服饰的使臣稳步而入,向御座上的皇帝与皇后行了大礼,又呈上国书与贺礼。

    为首的使臣朗声道,“尊贵的大景皇帝陛下、皇后殿下,下臣谨代表北漠王庭,恭祝陛下与皇后新春吉祥。”

    “额尔赫亲王本想亲自前来送上贺礼,可奈何王上病重,一应事宜皆依仗亲王殿下料理,实在抽不开身,还望陛下、皇后娘娘见谅。”

    萧衍闻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既如此,还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只管开口。望北漠王一切安好,早日康复。”

    这话的后半句,听着总像是顺带的客套。

    席间不少人都听懂了这消息的分量,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大公主之前和亲的,便是额尔赫亲王。

    北漠老王年事已高,等他一去,额尔赫亲王继位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皇帝的女婿将成为北漠新主……还有比这更牢靠的盟约么?

    多年来北漠陈兵边境的危机,眼看着就要烟消云散了。

    而对于皇后而言,膝下这一双儿女,一个是已有建树的嫡长子,一个是北漠未来的王后。

    任凭往后这宫里添上多少娇花似的新人,谁还能动摇中宫分毫?

    “谢陛下。”北漠使者顿了顿,笑着转向皇后,“另有一件喜事,需禀告皇后娘娘:王妃一切安好,如今已有身孕三个月了。亲王殿下喜不自胜,特命下臣等前来报喜。”

    沈清晏端坐在皇帝身侧,闻言怔愣了一下。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迅速涌了上来,在烛火的映照里亮了一下,但又很快垂下了眼睫。

    再抬起时,那点水光已然不见了。

    她强抑着欣喜的哽咽,温和地笑笑,“有劳使者,本宫……知道了。愿亲王和王妃一切顺遂。”

    萧衍也跟着点了点头,显然更在意先前的事儿。他又说了几句“此乃两国之喜”的场面话,便吩咐厚赏来使了。

    殿内的气氛似乎更热络了些,只是沈清晏交叠放在膝上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没有再松开。

    丝竹声又悠悠地响了起来,宴饮继续。

    宫女们端着新上的热菜与酒水,悄步从两侧的嵌门进来,分散到席间。

    卫青禾坐在嫔妃那一片靠后些的位置,隔着几桌人影和晃动的烛火,便能瞧见对面那一角的动静。

    这计划能不能成,就看接下来这一盏茶的时间了。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何妙仪的那边。

    何妙仪就坐在靠近殿门处,与几位低品级官员的家眷同席。

    她显然是第一次参与如此规模的宫宴,不免有些拘谨,背挺得僵硬而笔直,双手则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她身上那件水绿色的衣裙是新做的,颜色清爽,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清丽。

    在这满殿浓朱艳紫间,反倒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干净。

    远远望过去,那娴静端坐的样子,确实会让人恍惚间无端想起一个人。

    当年的令贤妃初入宫时,大抵也是这般,带着几分青涩与不安,踏入这座宫殿的吧。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宫女低着头,为何妙仪那桌奉上一盅热气腾腾的银耳羹。

    这是宴席上的例菜,每个人都有。

    那宫女的手很稳,放下瓷盅时,指尖状似无意地在盅沿一抹。

    卫青禾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感觉。

    殿内的笑语喧哗,觥筹交错。

    萧衍今晚看起来兴致颇高,正探着身和坐在下首的端王说话,脸上还带着笑。

    烛火映着满堂的光影,连带着席间的衣香鬓影,看着确是一派安稳热闹的年节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