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囚玉传 > 第485章 念故影

囚玉传 第485章 念故影

    屋里又静了片刻。

    外头的雪落在屋檐上,沙沙地响。

    乌维再开口时,已没了先前的轻慢,“本王可以帮你。这事,值得做。”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可若是哪一天,你爬上去以后,把匈奴撇得干干净净,甚至反咬一口……就别怪本王翻脸了。”

    “本王定会查出你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他说着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萧攸衡,“然后把她,还有你旧日里的那些亲友,一个一个,全带去草原喂狼。”

    “活的带不走,就带死的。”

    屋外的风雪大盛,扑在窗纸上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

    萧攸衡站定了片刻,缓缓点头,“殿下放心。”

    他说罢,转身就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宫里若有人问,就说我今天来与殿下商议和亲一事。”他侧过脸,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沉,“别让人瞧出别的。”

    乌维没应他,只摆了摆手。

    萧攸衡挑起帘子,走入雪里。

    外头天还亮着,雪又密又急。

    从驿馆的西角门出来,长街空无一人,只有两行深深的车辙,像两条歪歪斜斜的伤疤,横在茫茫白雪里。

    ………………………

    萧衍回到养心殿时,雪已经小了些。

    宫人禀告说皇后先去了西次间更衣,萧衍便独自坐在正殿里,手里端着盏热茶,眼睛却时不时往通向偏殿的那条甬道瞟。

    他答应过萧攸衡,今晚暂且不去寻令贤妃。

    可心里那点子念头,就像雪下头埋着的草芽,是压也压不住的。

    他自欺欺人地想,不去做什么,只瞧一眼。

    她今日受了惊,又刚闹过那么一场,若夜里真发起热来,总得有人先知晓。

    略坐了没有一盏茶的工夫,他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朕去外头走走。”他撂下这么一句,也不管殿里几个宫人如何低头应是,抬脚便出了正殿。

    廊下的雪扫了又落,薄薄一层,踏上去很软。

    偏殿离正殿并不远,只隔着一道小小的穿堂。

    萧衍走近时,老远便瞧见窗纸上映着一点端坐的剪影。

    他住了脚。

    窗纸后的人影很瘦,肩颈的线条单薄,正微微垂着头,不知在弄些什么。

    片刻后,有宫女从里面起身,替她拨了拨灯芯,那影子便更清楚地投在窗上。

    萧衍站在那儿,一时竟有些挪不动步子。

    他左右看了看,见廊下无人,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沾了点口水,把窗纸润开一个小洞。

    破开的口子只豆大,却足够看清里面的人了。

    殿里的灯影摇曳。

    她侧对着窗坐着,身上已不是白日里那套繁复的吉服,换了套素净的藕色衫子。

    料子有些粗,领口也低了些。

    他想起来了。

    那样的衣裳,之前他偶尔夜里想寻个乐子,便有宫女也穿着这样的衣服伺候。可他从不长记性,也不细看脸。

    只是没一个穿成她这样。

    骨架小,脖颈细白,侧着身往那儿一坐,粗布素衫反倒被她衬出一股子招人的味道。

    萧衍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在里头候着他。

    因为他忽然想起苏氏了。

    那个曾经艳冠六宫的贵妃,最得宠时也敢这样胡闹。

    他记得有一回,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件寻常宫人的衣裳,半夜溜进养心殿,跪在椅边给他奉茶。

    那时的苏家权焰正盛,她眼波一抬,整座殿都跟着亮了几分。

    现在里头坐的是另一个人。

    也穿着这样不入流的衣衫,也遮不住那一身叫人想入非非的光景。

    萧衍只觉嗓子有些发紧。

    他想也没想,一把推开门便跨了进去。

    梨霜正侍候在旁,听见门响,还当是外头的宫人来送热水。

    转头一看,竟是皇帝,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两步挡到主子身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奴婢参见陛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皇后娘娘尚在那边等候,陛下怎么……”

    “出去。”萧衍没看她,只望着眼前人。

    赵玉儿已经站了起来。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一时僵在原地,既没行礼,也没说话。

    那身不大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像把她整个人都收紧了。

    眼尾的红还没全消,落在灯下格外清楚。

    “陛下。”梨霜没起身,反而又往前跪了半步,“娘娘今日着实累了,方才还说身子不适,奴婢正要伺候娘娘歇下。”

    “出去。”萧衍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带着明显的不耐,“朕要与你家娘娘说话。”

    “陛下!”梨霜急得嗓子都劈了,“娘娘今日什么也没吃,方才还反胃了好一阵。您就看在小公主还病着的份上,让娘娘……”

    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摆摆手,外头立时进来两个小太监,二话不说,就把梨霜从地上架了起来。

    “把她带下去,安置到暖阁里。”萧衍头也不回道,“没朕的吩咐,不许她出来。”

    梨霜还想喊,被个小太监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了嘴。

    她拼命扭头去看主子,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砸,喉咙里拼命发出呜呜的响。

    赵玉儿见状,忙往前迈了几步,“陛下……”

    “放心,朕只是让她去歇着。”萧衍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从上到下,慢条斯理地滑过,“你身边这个丫头,太不懂事了。”

    两个小太监很快把梨霜拖了出去。

    门从外头带上,咯噔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合死了。

    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炭火仍旧燃着,光晕从熏炉的镂空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那身衣裳,在灯下透出几分不属于妃嫔的灰败。

    可越是粗陋,越让萧衍的心口烧得厉害。

    他不由自主地就朝她走了过去。

    赵玉儿直往后退。

    身后就是那架乌木床,再退,腿弯便抵上了床沿。

    她没站稳,人晃了一下。

    萧衍伸出手,却没扶她,只捻起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半圈。

    “这身衣裳哪来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赵玉儿偏开脸,喉咙一时间说不出话。

    “朕以前见惯了,”他继续说着,指腹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可你穿起来,比谁都更合适。”

    烛火晃了晃,把皇帝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摇得变了形。

    那影子慢慢压下来,把她的整个身体罩住了。

    赵玉儿听见他在耳边说,“今晚,就当是替她来还朕这一个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