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玉传 第490章 得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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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攸衡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待皇帝放下茶盏，他才道，“皇兄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臣弟下江南查旧案时，曾路过几处名山，遇见过几位世外之人。”
萧衍抬起眼，来了些精神。
“那些人里，有的是前朝隐士之后，有的是游方道者。”萧攸衡见皇帝起了兴致，便继续道，“闲聊时，曾听一位老者说过，世人都知秦始皇遣徐福出海寻仙，一去不返，是求药失败了……实则不然。”
“哦？”萧衍倾了倾身。
“那位老者说，始皇帝并非失败，只是凡人肉眼俗质不知真相而已。他早已得了大道，去往另一方天地，继续做那万世之君了。”
萧衍闻言，半眯着眼哼了一声，“这不过是民间怪谈，骗鬼的。”
“臣弟起初也这么想。”萧攸衡笑了笑，“可那老者又说，历来成事者，多借天时。”
“帝王坐拥四海，本就是天之骄子，若真有心求道，只会比常人更为顺遂。只因事情隐秘，不便入史书为人所知罢了。”
“后世不知真相，还以为仙人已逝。可笑那些真正病死在宫里的，反倒被抬到明处，成了宗庙里的皇帝。”
萧衍没说话，只看着杯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
萧攸衡见他不语，便道，“臣弟并非劝皇兄信这些。只是觉得……有些事，未必要全依赖俗世医者。”
“那些杏林圣手开方用药，求的是稳妥，治的也只是凡人病。病根未起之前，他们不敢说，也不敢碰。而那些真正懂天道人事的，反而在朝堂之外了。”
萧衍听进去了。
“你是说……”他顿了顿，仍带着几分防备，“让朕去找个道士？”
“不算道士。”萧攸衡轻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就是寻个真有道行的高人，给皇兄讲些养生之法，调养根本罢了。”
“总好过眼看着皇兄每日劳心，在这千头万绪之中空耗神思。其实也不拘身份，也不用忙着安置在宫里。先让臣弟去查探一番，不会惊动任何人的。”
萧衍并没有马上应下，但整个人已经比来时松懈了不少。
“你素日里不是最厌烦这些方术神道的吗？”过了会儿，他又问。
“臣弟是不喜那些借着鬼怪之说祸乱人心的人。”萧攸衡淡淡道，“可若能解皇兄烦忧，臣弟愿意去信一些，也愿意去试一下。”
“倘若是假的，不过费些心思，空忙一场。可若是真有用，那便是皇兄之天命所归，也是臣弟的福气。”
萧衍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满朝文武，也就你敢跟朕说这些。”
萧攸衡垂下眼，没接这个话。
萧衍见他没应声，心里又是一番感慨，端着茶盏出了好一会儿神。
萧攸衡倒也不催，只安静陪着。
外头风大了一阵，雪粒子重新扑到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外头撒盐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萧衍才道，“你说的这些，朕得再想想。神佛方术，终究不是儿戏。”
“若是传了出去，别说是朝里那些御史了，还有后宫那许多双眼睛，都不好应付。”
萧攸衡点点头，“皇兄想得周全，此事不必急于决定，臣弟也只是先提一句罢了。待皇兄哪日觉得合适了，臣弟再去细查，左右不惊动人就是了。”
他说着起身，给皇帝的茶盏里又续了小半杯热水。茶气氤氲，散在两人之间。
萧衍“嗯”了一声，忽然目光一顿，停在他衣襟处。
萧攸衡刚披衣出来，穿得匆忙，里衣前襟没有掩好，露出一角叠得齐整的丝帕。
料子是极浅的月白色，隐约能瞧出绣着一枝不知什么模样的花。
萧衍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本来满腹心事，这会儿倒被这角东西分了神。
“你这怀里揣的什么？”萧衍抬了抬下巴，手一指，“朕瞧见你怀里露了个好东西呢，也给朕瞧瞧？”
萧攸衡低头一看，似乎才发觉，忙要往里掖。
萧衍却哈哈大笑，摆摆手，“行了，别藏了。是……女儿家的东西吧？”
萧攸衡的动作顿住了，面上竟难得有些发红。
“是。”他掩饰般别开眼，轻咳一声，这才说道，“前些时候偶然得的……一直贴身带着，聊解相思罢了。”
萧衍“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光想有什么趣儿，这帕子怕是另有别用吧？”
“不怪朕唠叨你，你如今已是王爷了，既有心上人，怎么不早些想办法把人迎进门？也不怕想坏了身子。”
萧衍见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烦闷也散了些。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有些促狭，是这几日里难得松快的模样。
“这年节下，还是别把自己拘太紧了。”他挑了挑眉，“若真是一时忍不住，闹出点什么事来，只要不捅到明面上，纵然有苦主来告，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
萧攸衡面上更红，像被说中了什么似的，只顾低头道，“皇兄莫要取笑臣弟了。”
“朕就说你今日看着不大对，原是在夜里偷偷念着佳人。”他继续道，眼底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你这个年纪，外头多少人家如你一般大，孩子都三四个了。”
“唉，偏你孤身一个，天天替朕忙朝里这些事。”
萧攸衡没接话，只把前襟整了整，将那帕子重新妥帖地藏回去。
“也真是难为你了，就这么一个人熬着。”萧衍看着，叹了一声，“为着一个已嫁为人妇的女子，还替她痴情到这个地步。”
萧攸衡抬起头，半是窘迫半是认真，“臣弟不想辜负她……若不能名正言顺，还不如不碰。”
萧衍怔了一下，点点头。
“忠贞二字，易说难做。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还能守得住……倒叫朕有些佩服了。”
他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血气方刚。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忽然就变了个滋味。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烦闷，又重新泛了上来。
他不自觉地动了下肩膀，方才的笑意也淡了，脸上的热络散了不少。
“臣弟不敢当。”萧攸衡似没察觉，只低声道，“情之一字，总不好太轻率。”
萧衍终是没再打趣他。
他站起来，拢了拢大氅，“罢了，你早些歇着吧。既然你有门路，便去办。先暗中寻一两个稳妥的，探探底细。”
“臣弟明白。”萧攸衡跟着起身，重新替他拉开了门。
一行人走到角门处，瞧见外头的风雪又小了些。几片零星的雪沫被风卷着打在廊下，很快化了。
萧衍站在门前，含笑道，“等这些事全都了了，把你那个帕子的事也给朕好好交了底吧。”
“若那姑娘的心思仍旧不明，朕说什么也要替你做主，让你们二人从此名正言顺。”
“皇兄好意，臣弟记着。只是她如今还……有些不便。”萧攸衡垂眼道。
萧衍也不勉强，摆摆手，转身没入夜雪里。
萧攸衡站在门边，看那行人在长街尽头消失得没了影子，才慢慢关上门。
他回到屋中，走到铜镜前，将方才露出的那角浅色帕子从衣襟里取了出来。
“名正言顺。”
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
待皇帝放下茶盏，他才道，“皇兄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臣弟下江南查旧案时，曾路过几处名山，遇见过几位世外之人。”
萧衍抬起眼，来了些精神。
“那些人里，有的是前朝隐士之后，有的是游方道者。”萧攸衡见皇帝起了兴致，便继续道，“闲聊时，曾听一位老者说过，世人都知秦始皇遣徐福出海寻仙，一去不返，是求药失败了……实则不然。”
“哦？”萧衍倾了倾身。
“那位老者说，始皇帝并非失败，只是凡人肉眼俗质不知真相而已。他早已得了大道，去往另一方天地，继续做那万世之君了。”
萧衍闻言，半眯着眼哼了一声，“这不过是民间怪谈，骗鬼的。”
“臣弟起初也这么想。”萧攸衡笑了笑，“可那老者又说，历来成事者，多借天时。”
“帝王坐拥四海，本就是天之骄子，若真有心求道，只会比常人更为顺遂。只因事情隐秘，不便入史书为人所知罢了。”
“后世不知真相，还以为仙人已逝。可笑那些真正病死在宫里的，反倒被抬到明处，成了宗庙里的皇帝。”
萧衍没说话，只看着杯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
萧攸衡见他不语，便道，“臣弟并非劝皇兄信这些。只是觉得……有些事，未必要全依赖俗世医者。”
“那些杏林圣手开方用药，求的是稳妥，治的也只是凡人病。病根未起之前，他们不敢说，也不敢碰。而那些真正懂天道人事的，反而在朝堂之外了。”
萧衍听进去了。
“你是说……”他顿了顿，仍带着几分防备，“让朕去找个道士？”
“不算道士。”萧攸衡轻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就是寻个真有道行的高人，给皇兄讲些养生之法，调养根本罢了。”
“总好过眼看着皇兄每日劳心，在这千头万绪之中空耗神思。其实也不拘身份，也不用忙着安置在宫里。先让臣弟去查探一番，不会惊动任何人的。”
萧衍并没有马上应下，但整个人已经比来时松懈了不少。
“你素日里不是最厌烦这些方术神道的吗？”过了会儿，他又问。
“臣弟是不喜那些借着鬼怪之说祸乱人心的人。”萧攸衡淡淡道，“可若能解皇兄烦忧，臣弟愿意去信一些，也愿意去试一下。”
“倘若是假的，不过费些心思，空忙一场。可若是真有用，那便是皇兄之天命所归，也是臣弟的福气。”
萧衍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满朝文武，也就你敢跟朕说这些。”
萧攸衡垂下眼，没接这个话。
萧衍见他没应声，心里又是一番感慨，端着茶盏出了好一会儿神。
萧攸衡倒也不催，只安静陪着。
外头风大了一阵，雪粒子重新扑到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外头撒盐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萧衍才道，“你说的这些，朕得再想想。神佛方术，终究不是儿戏。”
“若是传了出去，别说是朝里那些御史了，还有后宫那许多双眼睛，都不好应付。”
萧攸衡点点头，“皇兄想得周全，此事不必急于决定，臣弟也只是先提一句罢了。待皇兄哪日觉得合适了，臣弟再去细查，左右不惊动人就是了。”
他说着起身，给皇帝的茶盏里又续了小半杯热水。茶气氤氲，散在两人之间。
萧衍“嗯”了一声，忽然目光一顿，停在他衣襟处。
萧攸衡刚披衣出来，穿得匆忙，里衣前襟没有掩好，露出一角叠得齐整的丝帕。
料子是极浅的月白色，隐约能瞧出绣着一枝不知什么模样的花。
萧衍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本来满腹心事，这会儿倒被这角东西分了神。
“你这怀里揣的什么？”萧衍抬了抬下巴，手一指，“朕瞧见你怀里露了个好东西呢，也给朕瞧瞧？”
萧攸衡低头一看，似乎才发觉，忙要往里掖。
萧衍却哈哈大笑，摆摆手，“行了，别藏了。是……女儿家的东西吧？”
萧攸衡的动作顿住了，面上竟难得有些发红。
“是。”他掩饰般别开眼，轻咳一声，这才说道，“前些时候偶然得的……一直贴身带着，聊解相思罢了。”
萧衍“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光想有什么趣儿，这帕子怕是另有别用吧？”
“不怪朕唠叨你，你如今已是王爷了，既有心上人，怎么不早些想办法把人迎进门？也不怕想坏了身子。”
萧衍见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烦闷也散了些。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有些促狭，是这几日里难得松快的模样。
“这年节下，还是别把自己拘太紧了。”他挑了挑眉，“若真是一时忍不住，闹出点什么事来，只要不捅到明面上，纵然有苦主来告，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
萧攸衡面上更红，像被说中了什么似的，只顾低头道，“皇兄莫要取笑臣弟了。”
“朕就说你今日看着不大对，原是在夜里偷偷念着佳人。”他继续道，眼底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你这个年纪，外头多少人家如你一般大，孩子都三四个了。”
“唉，偏你孤身一个，天天替朕忙朝里这些事。”
萧攸衡没接话，只把前襟整了整，将那帕子重新妥帖地藏回去。
“也真是难为你了，就这么一个人熬着。”萧衍看着，叹了一声，“为着一个已嫁为人妇的女子，还替她痴情到这个地步。”
萧攸衡抬起头，半是窘迫半是认真，“臣弟不想辜负她……若不能名正言顺，还不如不碰。”
萧衍怔了一下，点点头。
“忠贞二字，易说难做。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还能守得住……倒叫朕有些佩服了。”
他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血气方刚。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忽然就变了个滋味。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烦闷，又重新泛了上来。
他不自觉地动了下肩膀，方才的笑意也淡了，脸上的热络散了不少。
“臣弟不敢当。”萧攸衡似没察觉，只低声道，“情之一字，总不好太轻率。”
萧衍终是没再打趣他。
他站起来，拢了拢大氅，“罢了，你早些歇着吧。既然你有门路，便去办。先暗中寻一两个稳妥的，探探底细。”
“臣弟明白。”萧攸衡跟着起身，重新替他拉开了门。
一行人走到角门处，瞧见外头的风雪又小了些。几片零星的雪沫被风卷着打在廊下，很快化了。
萧衍站在门前，含笑道，“等这些事全都了了，把你那个帕子的事也给朕好好交了底吧。”
“若那姑娘的心思仍旧不明，朕说什么也要替你做主，让你们二人从此名正言顺。”
“皇兄好意，臣弟记着。只是她如今还……有些不便。”萧攸衡垂眼道。
萧衍也不勉强，摆摆手，转身没入夜雪里。
萧攸衡站在门边，看那行人在长街尽头消失得没了影子，才慢慢关上门。
他回到屋中，走到铜镜前，将方才露出的那角浅色帕子从衣襟里取了出来。
“名正言顺。”
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