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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20章 观望

    辰州克复后的第三天,一骑快马从城西的驿道上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里系着一条草绳,脚上蹬着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他的脸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出血,一副赶了几天路的样子。城门口的守军拦住了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举过头顶,嘶哑着嗓子喊:“永顺土司彭大人派小人送信——见柯将军——”

    信被送到了柯三畏手中。柯三畏坐在县衙的正堂里,左袖空荡荡的,右手拆开信封。信是彭廷偆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文绉绉的,一看就是请人代笔。信中说,彭氏世守溪州八百余年,历代受朝廷恩典,不敢忘本。吴周太祖高皇帝起兵时,彭廷偆曾向清廷交出过太祖高皇帝授予的印章,但在信里他当然不会提这一茬。他只说,如今大周军威远震,辰州已克,永顺土司“不胜欣慰”,愿意与大周永结盟好。信中又委婉地提出,希望周军不要进入永顺土司的地界,“以免边民惊扰”。

    柯三畏看完信,冷笑了一声。他把信递给马宝,马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冷笑了一声。“八百年的狐狸,装什么仙。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时候他把咱们的印信交给了清廷,还献了雷公嘴、铁厂给清军屯扎。如今清军败了他又来了,这种人,靠得住?”马宝把信扔在桌上。

    柯三畏没有接话。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叫亲兵进来:“带信使下去歇着,好生款待。给他换双鞋,弄点热乎饭吃。给彭大人的回信,等陛下的指示。”

    信使到辰州的当天夜里,吴世璠在贵阳收到了柯三畏的急报。

    急报上写的不是军情,是土司的事——永顺土司彭廷偆派人来联络,态度暧昧,请求朝廷定夺。吴世璠把急报放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辰州以东是常德,常德以北是澧州、荆州,澧州以西是永顺、保靖、桑植、容美诸土司的地盘。这些土司控制着湘西鄂西的大片山区,幅员辽阔,地势险要,其中以永顺彭氏实力最强,保靖彭氏次之,桑植向氏、容美田氏也各有数千土兵。澧州一带动荡不定,容美土司田舜年——辖今湖北鹤峰、五峰等县——在三藩之乱期间与吴三桂有过来往,但康熙十九、二十年间清军进军澧州时,他率先归顺清廷并派兵从征。这就使湘鄂西土司的局势更加复杂:永顺彭氏在观望,容美田氏倒向清廷,保靖彭氏和桑植向氏则在两边摇摆。如果能把他们拉过来,周军就能从辰州北上,经永顺直插澧州,绕开图海在常德的重兵防线。

    “刘先生,”吴世璠转过身,看着刘玄初,“永顺土司彭廷偆,你了解多少?”

    刘玄初放下手上的文书,想了想,答道:“永顺彭氏来至江西吉安,其始祖彭瑊自代后梁开平四年便任溪州刺史,到如今已传了二十余代,统辖三州六长官司、五十八旗、三百八十峒,属湖广地区权势最盛的土司。太祖高皇帝起兵时曾多次遣人拉拢,封官许愿,彭廷偆不为所动,反而将他授予的印信交给清廷。三藩之乱中他将太祖高皇帝的信件交给了清军,还献出地盘供清军屯扎。”

    “不为所动?”吴世璠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冷。“他不是不为所动,是觉得太祖高皇帝赢不了。如今清军连败,他又来动摇了。”他走回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朕给他写封信。”

    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开头先叙旧谊——太祖高皇帝在云南时与永顺土司有过往来,算得上故交。然后说大周承天命、继大统,志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永顺土司世受国恩,当与朝廷同心戮力。最后许诺:若永顺土司愿归附大周,朝廷将保留其宣慰使世职,所辖土兵由土司自行统领,朝廷不加干涉。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专门提及保靖、桑植、容美诸土司:“保靖彭氏、桑植向氏、容美田氏,同属溪州苗土,皆当一体安抚。卿可代为传语:朝廷不咎既往,惟论将来;归顺则旧爵不变,抗拒则大军必至。”

    刘玄初站在案边看着,微微点头。这一手软硬兼施,既给了甜头,又点了利害。彭廷偆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明白。只是提及容美田氏时,他心里微微一紧——田舜年已然倒向清廷,这一笔写进去,彭廷偆会把它当成笼络的筹码,还是会拿它去跟清廷讨价还价?

    “陛下,”刘玄初斟酌了一下,“容美土司田舜年早已归顺清廷,康熙十九、二十年间曾派兵助清军征讨澧州。咱们这样写,彭廷偆恐怕会……”

    “会拿它去跟图海谈条件。”吴世璠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朕就是要让他拿。他拿这个去跟图海谈,图海就得给他更高的价。图海给得起的,朕给得起;图海给不起的,朕也给得起。加价加到最后,谁先撑不住,谁就出局。”他把笔搁下,将信纸折好,递过去。“发出去。给彭廷偆的信,走快马;给柯三畏的命令,也走快马。”

    “臣明白。柯将军那边的命令是——”

    “告诉柯三畏:彭廷偆爱观望就让他观望着。不指望他出兵帮我们,只要他不出兵帮图海就行。保靖、桑植那边,派人去摸一摸底细,看看他们到底站哪边。容美田舜年既然倒向清廷,就把他的名字记下来,日后一并清算。”吴世璠顿了顿,“另外,传话给柯三畏和图海:辰州的事不是打完就算了的,注意彭廷偆会不会从北面来摸我们的后路。让柯三畏多派斥候盯着酉水方向。”

    信使从贵阳出发,快马加鞭,五天到了老司城。

    老司城坐落在永顺县猛洞河畔的群山之中,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城墙用青石砌成,城内有宫殿区、衙署区、居民区、作坊区,功能完备。这座城是彭氏经营了八百年的根基,易守难攻。城中住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土司的亲族和部属,家家户户都有人当过兵、打过仗。外人进来,连空气都带着敌意。

    彭廷偆在大殿里接了信。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留着短须,穿着一件酱色的锦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身后站着一排土兵,身穿棉甲,腰悬弯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信使。

    信使把吴世璠的信双手呈上。彭廷偆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没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吴世璠这个年轻人,比他爷爷会做人。吴三桂当年只晓得封官许愿,一开口就是总督、巡抚,好像整个天下是他吴家的一样。这位倒好,不封官,不封爵,就一句话——你的土兵你自己管,朝廷不插手。末了还不忘提一句保靖、桑植、容美,好像在说: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大人,”身后一个土官凑上来,压低声音,“保靖那边也收到了周军的信。桑植向家还在观望,倒是容美田舜年早就倒了清廷。咱们要是回绝了吴世璠,他会不会去找保靖?”

    彭廷偆没有回答。他在殿里踱了几步,停下来,看着土官。“吴三桂当初也给咱们送过信,送过印,你们都知道我是怎么回的。”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吴世璠来的时候,清廷还没输。如今清廷在贵州打了两年多,打丢了三座城,死了几千人。图海到了湖南,以为他能翻盘,结果辰州又丢了。你说,清廷还能赢吗?”

    土官不敢说话了。

    彭廷偆走回座位,坐下。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清军在沅水一线连败,福全撤了,图海来了,辰州又丢了。防线正一点一点地往后缩。如果周军继续东进,打下常德、澧州,整个湘北就敞开了,到时候清廷拿什么来挡?靠图海?图海再能打,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饷,也是白搭。

    他站起身来,在殿里踱了几步,停下。

    “给吴世璠回信,”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土官说,“就说永顺土司愿与大周永结盟好,土兵随时听候调遣。至于出兵的事……且容我再斟酌。”

    土官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转身出去了。彭廷偆又踱了几步,叫住另一个土官:“给保靖那边也送个信,问问他们怎么打算的。”顿了顿,“再派人去容美那边,探探田舜年的口风。他在澧州归顺了清廷,未必就是铁了心,说不定还留着一手。”

    信使离开老司城的时候,带走了彭廷偆的回信。信写得很客气,但话没说死。“愿与大周永结盟好”是虚的,“且容我再斟酌”才是真的。彭廷偆还在等。等图海的动静。如果图海能反攻辰州,他就倒向清廷;如果图海守不住常德,他就倒向周军。他不急,他在这座山里待了八百年,见过太多的朝代更替。明朝来了,归顺明朝;清朝来了,归顺清朝;吴三桂来了,观望;吴世璠来了,还是观望。

    至于保靖彭氏和桑植向氏,他们更不会急。他们比永顺小得多,在永顺和容美之间摇摆不定,哪边胜了就跟哪边,永远不会押错。

    信送到辰州时,柯三畏正在城墙上加固防务。他看完信,冷笑了一声,把信递给马宝。马宝接过来,读了一遍,也冷笑了一声。“彭廷偆这个人,比泥鳅还滑,比狐狸还精。太祖高皇帝和清廷之间他观望了那么久,如今又在陛下和图海之间观望。他不会轻易把筹码压在任何人身上。保靖、桑植那几家就更不用说了,都是看永顺的眼色行事。永顺不动,他们也不会动。”

    “那就让他们观望着。”马宝把信还给柯三畏,“只要他们不帮图海,我们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图海。等我们打败了图海,打下了常德,他们自己就会来投靠。”

    柯三畏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沅水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辰州克复后的第十天,图海在常德府坐不住了。

    他接到巴海的败报后,没有责罚巴海,反而给他增拨了两千兵,让他继续守在常德外围。他自己则加紧整顿常德、澧州一线的防务,从武昌调来大批粮草弹药,从四川调来三千骑兵。

    他知道周军不会给他太多时间。辰州丢了,沅水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周军随时可能顺江东下,直取常德。但他还有一个指望——土司。彭廷偆虽在观望,可他图海也要抢在吴世璠前头。他派人给彭廷偆送去厚礼,带话说:大清念及彭氏世代忠顺,过往之事概不追究,愿与永顺永结盟好。又传话给保靖、桑植、容美各家土司:谁若背清投逆,大清必兴师问罪,绝无宽贷。

    他转过身,看着舆图上辰州的位置。辰州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沅水东岸,不拔掉这根钉子,他的防线就永远有一个缺口。但拔掉这根钉子,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炮。他只能等,等冬天,等沅水结冰,等他的骑兵能从冰上冲过去。

    沅水在夜里哗哗地响,像一条不肯安静的大蛇。

    贵阳,行宫。

    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柯三畏送来的辰州战报、彭廷偆的来信,以及刘玄初刚刚整理好的湘西土司名录。他在彭廷偆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保靖、桑植、容美三家土司的名字上画了圈,然后放下了笔。

    “传令柯三畏,”他说,“加固辰州城防,储备粮草弹药,准备迎击图海的反扑。传令马宝,让他留在辰州,协助柯三畏守城。传令戴梓,连珠铳加紧造,年底之前一定要凑够一百支。传令周昌,粮食要够吃三年。”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永顺、保靖、桑植各处,送信给他们的大人。告诉他们,容美田舜年倒向清廷,那是他自己的路,朝廷将来自有处置。至于旁人,只要按兵不动,朝廷决不轻启边衅。”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暮色苍茫,城头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一刻不停。

    他望着那片渐沉的暮色,站了很久。等天全黑了,他才转过身,走回案前,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