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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45章 义务教育成效

    肇兴八年正月初九,南京应天府。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的霜还结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山坳里的土坯房钻出来,裹着一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肩上挎着一只布书包,书包里装着半块杂粮饼和一根削尖了的炭笔。她叫阿秀,今年十一岁,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一个读到四年级的女孩。

    她要在天亮之前翻过两座山,走十里路,赶到山那边的学堂。冬天天亮得晚,她出门时得靠月光辨认脚下那条被踏了四年的小径。

    那条路是她在肇兴四年用脚踩出来的。那年她七岁,刚入学。头几天是爹娘轮流背着去的,后来她背熟了路,就一个人走了。山里冬天冷,有时候霜冻了路滑,摔了磕了也不吭声,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走。她摔过很多次,膝盖上的旧伤叠着新伤,但在学堂里写毛笔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从不抖。

    今夜月光不算亮,但阿秀走得很稳。她每一步都落在熟悉的地方——第三棵松树底下的石头要踩过去,溪沟边上的湿泥要沿着边绕,那一片从高处滚下来的碎石坡要快走两步以免滑倒。四年来她在这条路上来回了近千趟,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到了学堂门口,天刚蒙蒙亮。学堂的小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比她来得更早的,有本村的,也有跟她一样翻山来的。

    他们看见阿秀,招手喊了一声,阿秀跑过去站进了队伍里。她站定之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半块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同时把书包里的炭笔掏出来握在手心暖着。

    天冷,炭笔冻了容易断,她得用掌心捂热了才能用。旁边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生看她那根笔的笔头已经磨得只剩一截指节长短了,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根新的递过去:

    我多带了一根,给你。

    阿秀没有接,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根新笔,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说了声:

    谢谢。下学期我就能自己买新的了。她声音不大但笃定,像是真的知道自己下学期的笔从哪里来似的。

    学堂里的那两排瓦房亮起了灯。值班的先生把门推开,孩子们呼啦一下涌进去,有跑着去抢前排座位的,有慢悠悠走在后面跟人说话的,有蹲在墙根底下把棉鞋底上的泥在门槛上蹭干净了才进门的。

    阿秀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只磨秃了的旧炭笔放回书包最里面,把那根新的放在桌面上,摆正了,才安心地翻开课本。

    今天的课是算学。先生站在讲台前面念了一道题:

    一亩水田每年产稻三石,一户农家有七亩水田,每年产稻多少石?

    下面的孩子有人用炭笔在纸上划横杠杠,有人掰着手指头数,阿秀的笔几乎没停,刷刷两行算完,把答案举了起来。先生走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对。二十一石。算得快。

    阿秀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从这间瓦房里望出去,穿过窗框上的薄霜,能看见山坡上的农田此刻正被冬日的晨光照着,田里的冬小麦刚冒了寸把高的苗,青绿青绿的。

    那块田是她家的,她爹去年听从学堂农政课上讲的内容,改种了冬小麦,说是比春小麦早收一个月,能赶上夏天那茬水稻,一年两熟。去年她家七亩田收了十四石粮食,比前年多了三石。够一家六口从秋天吃到第二年夏收了。那多出来的三石粮,就是她还能继续上学的底气。

    与此同时,南京城的御书房里也亮着灯。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比前几日的科举汇总册厚了将近三倍的报告。

    封皮上写着学部呈报肇兴七年义务教育推行实况一行字。他翻开了第一页。他看得不快,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多看了两眼那页上的一行字:

    学部审定新编课本六种,计算学、农政、工科启蒙、地理、卫生、语文。其中农政课内容已按各省土质实际修改了三分之一的篇章,以适应不同地区气候种植条件。肇兴七年秋季农政课教改良种冬小麦推广区域,涉及江西、湖南、湖北三省十七县,据各学堂反馈,采用新法种植的农家平均亩产提高约两成。

    他看完那行,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章节记录了各府县学堂的设立情况、学童人数、出勤率、辍学率、师范毕业生分配去向等等。翻到南昌府那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附注:

    南昌府进贤县山深村学堂,校舍为旧祠堂改建,课桌为庙里拆来的供桌改制,虽简陋然村民自愿出工修缮,每学期开学前由各家轮流派工维护。先生为本地回乡师范生,月俸银六元,系全村自愿分摊,另加各家轮供口粮。目前该学堂有学童六十七名,其中四年级在读十三人。该村自肇兴四年至肇兴七年,全村文盲率由九成四降至六成二。

    吴世璠的手指在全村文盲率由九成四降至六成二那一行下面停了一下。

    他没有标记,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安庆府那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行字拽住了——那页列着安庆府各学堂四年级毕业生升入专门学堂的人数及去向,其中一个名字后面加了括弧,写着本校肇兴三年首届入学学童几个字。

    他认得那个名字。上个月科举放榜,算学科录取名单里有个十七岁的考生就叫这个名字。这里记的是这个孩子四年前进入师范学堂,一年后从专门学堂结业,参加了科举考试,然后在去年冬天被录取了。

    四年时间,从一个才上了四年义务教育学堂的农家孩子变成了专门学堂的毕业生。吴世璠看完这一页,把报告合上了。他靠进椅背,手搭在报告封面上,掌心和纸面之间隔着一层微微的暖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秦淮河方向隐约传来几只早起的鸟叫声,隔着几道院墙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像一把石子撒在水面上。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翻开报告,找到首页的总纲,目光落到那几行数字上:南方十一省官办学堂五千七百三十四所,师范学堂四十六所,毕业师范生三千九百余人,在册学童八十一万三千余人。农家子弟占比六成三,女童入学人数较肇兴五年翻了一倍有余。各府县学童出勤率平均在九成以上。他看完这组数字,拿起笔蘸了朱砂,在总纲末尾留白处写了三行字——

    先办好四年。等钱够人够再说延长。

    山区辍学率偏高。着学部与户部联署一份山区助学方案,以粮代银、以工代赈、减免杂费等办法均可行。三个月内交方案。

    另,各地新办学堂校舍若有旧祠堂、庙宇改建者,报学部备案即可,不必另起新屋。能用先用。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写完这三行批语,搁下笔,把报告放在案角。那只木格已经彻底塞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里面那排册子往里推了推,让新放进去的报告能靠平。然后他合上了格子的盖板。

    当日下午,安庆府学堂正在上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阿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用那根新炭笔抄写先生写在黑板上的公式,一笔一划地临着,写完一行就数一遍字数确认没有漏字。

    她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落得准。旁边一个男生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写得好工整啊。

    阿秀没有抬头,嘴里应了一句:

    先生说了,写字得工整,工整了算题才不会算错。

    男生听了一愣,然后把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看了看,默默拿了一块橡皮开始擦。

    先生从讲台上走下来在过道里慢慢踱步,边走边看学生们低头写字的姿势,走到阿秀旁边的时候站了一下,低头看了她抄写的内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踱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山坡上那一垄一垄的冬小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润的光。

    田埂边上有几个大人正在弯腰看麦苗,大约是本村的农户,正按着开春后第一遍追肥的节点观察庄稼长势。他们里面有人认得字,有人不认得,但他们的孩子在这间学堂里学会了认字和算数。

    那些孩子回去之后会在饭桌上说农政课教了追肥要在麦苗三寸高的时候施,大人听了半信半疑地试了,试了一季,多收了粮食。第二季不等孩子开口,大人主动就来问了:先生教的下一个节气该做什么了?

    先生收回目光,走回了讲台前面。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孩子们把课本和炭笔往书包里一塞,呼啦一下涌出了教室。

    阿秀走得慢,她把那根新炭笔用一块干净布裹好放回书包最里层,把桌面擦干净了才起身。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刚学的公式,有人扒在院墙豁口上看外面路过的牛车。

    先生站在门口跟一个家长说话,那家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手上还沾着下午干农活留下的泥,他正问先生:

    娃娃说他学了一门叫的东西,往后能算账不?

    先生答得干脆:

    能。学会了加减乘除,卖粮卖猪、记账算工钱都不用人帮忙了。

    那庄稼汉脸上的褶子展开了几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阿秀背着书包沿着那条她走了四年的山路往回走。冬天天短,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把她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长长的。她一边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课本翻到今天学的那一页,边走边默念着公式。

    她记性不算特别好,但是走得多了就记住了,那些公式和数字会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翻过第二座山的垭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学堂的方向——那两排瓦房在暮色里只能看见灰扑扑的轮廓了,但屋顶上那根旗杆还在,旗杆顶上的周字旗被晚风扯得平平展展的,看不大清颜色了,只看见一长条布在暮色里翻动。

    她转身继续往山坳里走。山脚下的土坯房已经能看见了,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她娘应该在准备晚饭了。阿秀加快了步子,把那本课本塞回了书包里。

    她今天学了一行新公式,学会了之后又能回去讲给她爹听,算算开春之后家里那七亩田如果换一种施肥法子能多收多少粮。

    她不知道自己在学堂里学到的这些东西最终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沿着这条山路走回去。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直到走到那条路的尽头,看到新的路为止。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往山下跑了起来,棉鞋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扑扑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颠一颠地往下跑,越跑越快,像山上融雪的水流一样往前冲。

    (第七卷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