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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46章 鼎革之账

    肇兴八年二月初九,南京应天府。

    立春已经过了,但南京城的寒意还没散透。秦淮河边的柳条仍然光秃秃的,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枝条上鼓起了几排细小的、暗红色的芽苞。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依然是冷的,不过那股冷跟腊月里的硬冻不同了,带着一丝潮湿的软意,像是冬天正从深处松开口。

    议政堂里早早就坐满了人。肇兴四年扩建之后,这间大堂已经足够容纳两千人同时议事,但今天只坐了不到四十个人。

    六部堂官、内阁阁员、议会正副议长、御史台都御史、大理院正卿、军机委员会在京的各副主席及各战区代表,稀稀疏疏地散在空旷的大堂里,椅子之间的距离拉得比往年都远。

    早到的人互相拱手寒暄,压低了声音交谈着,大堂里嗡嗡的声音被高高的梁柱和宽阔的空间稀释得格外绵长,像一锅水烧开之前的那种低沉而持续的回响。

    吴世璠进来的时候,堂中的声音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霎时安静了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鞶带,没有戴冠。

    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另一人捧着一只青瓷茶盏。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砖地面上,由远及近。他在长案后面坐下来,目光慢慢扫了一圈堂中坐着的将近四十张面孔。

    他看见了方光琛坐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微微佝偻但坐得端正。他看见了吴应麟搭在膝上那双手上旧伤的淤青。他看见了李成林笔挺的腰板。他看见了林时中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案卷纸角。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吴世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议政堂里四十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年报之日,和部分负者人都说说吧。

    他伸手指了一下那两只紫檀木匣。内侍上前把匣盖打开,里面各是一沓整理好的文书,封皮上分别写着年份和部门名称。他抬手示意方光琛先来。

    方光琛从座位上起身。他是肇兴六年接任首辅的。前任刘玄初在首辅位上干了整整五年,按照肇兴元年确立的规矩,内阁首辅一任五年,最多连任两任。

    刘玄初干满五年后主动请辞,吴世璠准了,擢升原户部侍郎方光琛接任。方光琛今年六十一岁,也是太祖时期的老人,原来在夏国相军中,从肇兴二年调回南京后开始就跟着刘玄初一起盯着整个南方十一省的财政运转。他走到长案前面,从第一只匣子里取出一份用蓝布面装订的册子,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在那排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稳当,不带任何情绪,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账房先生,只负责把数字念清楚。

    内阁呈报,肇兴七年全年财政收入总计白银一亿二千一百万元。其中田赋收入两千八百万元,商税收入三千五百万元,海贸关税收入三千九百万元,盐运司及织造局等官营企业盈余一千九百万元。较肇兴六年增长近三成。较肇兴元年增长超过四倍。

    他念完之后又翻了一页,继续往下:支出方面,全年内阁七部总支出折合白银五千二百万元。其中户部统筹的各项拨款占了大头,工部工程款次之,学部的学堂经费和吏部的俸禄支出再次之,刑部的司法经费和礼部的各项祭祀、节庆、使节接待等杂项位列其后。

    另有军费支出三千九百万元,由军机委员会从海贸关税专项划拨,不占用内阁七部的常规预算盘子。两项合计,全年总支出九千一百万元。收支相抵,盈余三千万元,已全部入常平仓储备。

    他把册子合上,退回了座位。堂中安静了足足五息。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把攥着扶手的手指松开了又重新攥紧,有人转过头去看旁边人的脸色,确认自己听到的数字没有出错。

    一亿二千一百万。没有人出声,但这个字眼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那阵安静本身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在座中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方光琛坐在那里没有动,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刘玄初卸任那天把这只蓝布面的册子交到他手上时说的话:

    这账本是我从一千多万一直做到九千多万的,现在一亿多的账你来做。不是更好做,是更难做。钱多了,花的地方也多了。每一笔都要花在刀刃上。

    吴世璠没有对那组数字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在那组数字上多停留一瞬。他等那阵安静自然落下去之后,朝兵部堂官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兵部堂官站起来。他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姓王,原是地方招募兵员出身,后来调到兵部负责征兵和编练事务。

    大周军事改革之后,兵部的职能从统帅全军变成了只管招兵、新兵训练、兵员档案管理和退役安置等事宜。真正的军令调度和全军战略部署由军机委员会负责。他从第二只匣子里取出一本灰色封皮的册子翻开,声音洪亮:

    兵部呈报,肇兴七年全年新征募兵员共计三万四千人,完成新兵基础训练两万九千人。全军现役兵员档案已全部更新完毕,各省退役安置兵员计八千七百人。全年兵部支出折合白银三百六十万元,用于新兵招募、训练营房建设、新兵装备配发及退役抚恤等项。

    他念完之后退回了座位。吴世璠的目光转向了李成林。李成林穿着将服,肩章三颗金星。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利落:

    军机委员会呈报,肇兴七年全年全军军费总支出折合白银两千九百万元。其中陆军四十五万人的装备换装、弹药补充、营房修缮及日常训练费用占了大头,海军一百八十艘战船的维护、燃料、官兵饷银及新船建造费用次之。汉中、徐州两线前沿阵地的工事加固和粮草储备也占了相当一部分。全军弹药储备——铅弹八百余万发,铁弹十二万枚,火药一百三十余万斤。各军区粮草储备平均可支撑六个月以上。以上军费支出均在军机委员会年初呈报的预算范围之内,经费来源为户部从海贸关税中专项划拨。

    他说完之后坐了回去。吴世璠的目光转向学部主事孙大人。孙大人起身时膝盖有些僵,翻开手里那本薄册子:

    学部呈报,肇兴七年南方十一省官办学堂五千七百三十四所,师范学堂四十六所,在册学童八十一万三千余人。农家子弟占比六成三,女童入学人数较肇兴五年翻了一倍有余。全年学部支出折合白银一千零六十万元。

    吴世璠看了一眼工部堂官。工部堂官是个瘦高个子,说话语速快:工部呈报,肇兴七年全年新开煤矿四十七处,蜂窝煤产量增长三成。各地水利工程完成河渠修筑六十二条、堤坝三十七座。景德镇新建十二座新式窑口,苏州织造局丝织品产量翻了一番。全年工部支出折合白银七百八十万元。

    沈逸之站起来:议会呈报,肇兴七年全年审议通过法案四十七项,其中涉及财政三十一项。各府县议会提交议案同比增加三成。全年议会经费支出折合白银三百三十五万元。

    杨沛站起来,青色封皮的册子翻开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御史台呈报,肇兴七年全年查办贪墨案件一百四十二件,涉及官员二百三十七人,追缴赃银折合白银一百一十八万元。较肇兴四年下降六成三。全年御史台支出折合白银三百二十八万元。

    林时中站起来:大理院呈报,肇兴七年全年受理上诉案件七十六件,维持原判六十二件,发回重审十四件。各府县初审上诉率较肇兴五年下降两成。全年大理院支出折合白银两百二十二万元。

    堂中恢复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了吴世璠身上。

    吴世璠坐在长案后面,面前那两只紫檀木匣敞着盖子,里面的报告露出各色封皮。他没有去看它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但议政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亿二千一百万。朕没有算错的话,肇兴元年朕改元的时候,南方十一省加南直隶的全年财政收入是不到三千万。六年间翻了四倍以上。朕问你们一件事——他顿了一下,你们知道清廷去年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吗?

    堂中没有人接话。方光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沈逸之的笔尖悬在了纸面上方,李成林的身体往前倾了不到半寸。吴世璠等了几息,自己回答了:

    朕上个月收到了北面回来的密报。康熙在北方也开了海,天津和登州的商船比前年多了不少。但他们底子薄,加上这些年折腾改革又压了下去,去年的财政收入折合咱们的银元,大约是五千万。五千万。不到大周的一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人出声。大堂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连梁柱上方的空气都凝住了。有人把攥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有人一直挺着的腰背微微塌了一下,又迅速挺了回去。

    一亿二千一百万对五千万。吴世璠把那两个数字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你们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方光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陛下,这意味着大周的底子已经打厚了。比北边厚了将近三倍。打仗说到底打的是钱。有钱就有粮、有火药、有枪有炮、有船有马。康熙就算把北方所有的银子全部搜刮出来打这一仗,也撑不过三个月。

    他闭上了嘴,没有再多说。堂中又安静了几息。吴世璠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接着开口。

    朕记得肇兴二年的冬天,方光琛那时候还在户部做侍郎。你送来的折子上写的是南方各省的田赋实收率不到六成,海贸连一艘荷兰船都没有。那时候朕坐在灯下看那份折子,外面下着雪,秦淮河冻了半边。朕问刘玄初要多久才能把南方的底子打起来。刘玄初说至少要十年。

    朕那时候觉得十年太长了,但没有办法,只能等。等了六年,一亿二千一百万。刘玄初退了,你接上了。账上从不到三千万变成了一亿多。用了不到六年。剩下那四年用来做另一件事。六年前的账还清了,现在开始算下一笔账。下一笔账的账本不在内阁的七部里,不在军机委员会的军费册上,不在御史台的卷宗里,也不在学部的名册里。下一笔账的账本在北京。从肇兴八年二月初九算起,那本账还有六个月到期。

    他说完之后站了起来。没有人动。四十个人坐在原处,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没有再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散会。

    四十个人依次起身的时候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在廊道下面驻足,没有人在出门的时候互相拱手道别。他们各自抱着自己的卷宗和册子,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拍。

    方光琛走得慢,出门的时候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眼眶。沈逸之走过吴应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李成林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日重了一分。

    吴世璠没有走。他站在长案前面,看着那些紫檀木匣里的报告,把它们一摞一摞地码好,按照部门顺序排齐,然后全部放进了那一只已经塞不下的木格里。

    他把最外面的两本往里推了推让它们靠平了,然后合上了格子的盖板。那只格子现在彻底满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格子,伸手在盖板上按了一下,感觉到下面那些册子和报告彼此紧挨着,每一本都是这六年来从无到有长出来的东西。

    整个议政堂只剩他一个人。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把长案上的茶盏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案角一直拖到门槛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议政堂的后门,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风从秦淮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在他玄色的袍角上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细小的、暗红色的芽苞,伸手碰了一下面前最低的那根枝条。指腹触到的是一颗细小而紧实的芽苞,硬的,凉的,还藏在冬末的余寒里。但再过一阵子它就要撑开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棵树下,没有回议政堂,也没有去御书房,就那样站着。风从他身边穿过去的时候,他把手从枝条上收回来,拢进了袖子里。

    身后议政堂的桌上放着一亿二千一百万元的账本,它们都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了。明天方光琛会来找他,带着那份关于内阁年度预算的折子。

    李成林也会来,带着军机委员会关于北伐前最后一次全军物资调拨的方案。两笔账,一本在方光琛手里,一本在李成林手里,一个管文治的钱,一个管备武的钱。两笔账最终都要到他这里来汇合,由他那一笔朱批来决定它们各自该往哪里去。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御书房。案上那份内阁的原版报告还摊开着,一亿二千一百万元那行数字在落日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暖光。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合上了报告,把它放进了那只已经满了的木格里。然后他在案前坐下来,拿起了笔。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那些暗红色的芽苞正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一点地往外撑。再过一阵子它们就要撑开来了。到那时候,整棵树都会重新绿起来。

    (第七卷,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