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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32章 暗夜潜渡

    建兴十四年正月十八,云南云龙州。

    横亘在南北两地的澜沧江寒风呼啸,滔滔江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奔涌撞击江岸礁石,发出震耳的轰鸣。两岸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的西南大山沟壑纵横、密林丛生,险峻地势锁住整片滇西地界,也锁死了远道而来的大周北伐大军的进退之路。

    澜沧江东岸,三万大周官军沿江扎营,壁垒森严,滴水不漏。

    放眼望去,连绵数里的军营排布规整如尺划刀切,三道深挖丈余的横向壕沟横贯滩头,沟底密插尖刺竹钉,沟外五道鹿砦层层阻隔,十排粗壮拒马死死封堵所有登陆要道,不给敌军半点近身突袭的机会。营垒前沿,数千击发枪手结成标准方阵,乌黑的枪口齐齐对准西岸江面,军士站姿挺拔,戒备森严。营中腹地,三十门新式线膛炮一字列阵,沉重的炮口俯视整片江面航道,炮位旁堆满火药包与实心弹。江边停泊的战备渡船之上,数十架连珠铳整装待发,铳手昼夜值守,火力层层递进,形成一套无死角的立体杀戮防线。

    西岸高坡,放朝宗一身青布战袍,独立寒风之中,手持黄铜千里镜,静静俯瞰对岸固若金汤的周军大营。良久,他缓缓放下镜面,指尖微凉,侧首看向身侧傲气凌人的孟连土司刀世昌。

    “周德昌治军极严,营防无懈可击。前队快枪、中段连珠铳、后阵火炮,三层火力层层锁江。白日渡江,船队行至江心,必遭炮火覆盖,全军覆没,绝无胜算。”

    刀世昌嗤笑一声,眼底毫无对士卒性命的悲悯,唯有土司割据一方的狂妄与自负。在他和所有滇西土司眼中,麾下数万土兵从来不是同族子弟,不是鲜活人命,只是他们割据疆土、博弈权柄、消耗敌军的廉价耗材。人命万千,死了可以再征,地盘权柄,丢了再无翻身之机。

    “治军再严,工事再固,终究抵不过人多势众。我十万联军盘踞西岸,他周军仅有三万孤军深入。三敌一,以众凌寡,何须畏首畏尾?再多火器,也填不上人命的差距。”

    放朝宗未与争辩,只是眸色深沉,转身步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灼灼,云龙州全域地形图平铺案上,罕文贵、多建邦、郗廷瑞、线永年、衎国柱五大土司环立四周。人人手握兵权,各怀心思,脸上没有半分惧战之意,只盘算着此战的利弊得失。打赢,可借联军之势驱逐周军,独霸滇西山川沃土;打输,折损的不过是底层农奴土兵,自家嫡系势力、土司基业分毫无损。

    放朝宗指尖重重点在澜沧江湍急江面,声音沉稳冷厉。

    “澜沧江江心暗流汹涌,白日视野开阔,我军船队就是活靶子。周军火器精良、射速极快,正面强渡纯属自寻死路。唯有夜袭,可寻一线破绽。”

    他环视众人,抛出全盘谋划。

    “今夜三更造饭,四更起兵。精选一万各路土司精锐土兵,全员轻装渡江。所有船头包裹厚棉,船桨缠裹麻布,全程禁声、禁火、禁烟,悄无声息潜渡东岸。周军白日行军布防整日,深夜必然疲敝松懈。我军趁黑突营,纵火焚帐、烧毁粮草,乱其阵型、斩其疲兵。一旦周军大营溃散,三万孤军群龙无首,便是我联军全歼敌军的最佳时机。”

    话音落下,帐内短暂沉寂。

    陇川土司多建邦率先拍案应声,语气粗野狠戾:“此计可行!我领三千陇川土兵为前锋,率先潜渡破营,打头阵、填刀口,损耗些许兵丁无关痛痒!”

    干崖土司郗廷瑞紧随其后:“两千干崖土兵随其后,接续冲锋,耗敌有生力量。”

    “一千潞江土兵压阵,稳固船队阵型。”线永年淡然接话,全然不在意麾下士卒的生死。

    衎国柱拱手附和:“猛卯一千兵马沿江策应,随时补位填线。”

    刀世昌挺身而立,定下严苛军令,语气毫无温度:“我亲率三千孟连土兵坐镇中军。今夜夜袭,以杀敌破营为唯一目的,士卒损耗无需顾忌。全军严守降噪禁令,但凡喧哗明火、暴露行踪者,立斩不赦!”

    一众土司齐声领命,纷纷转身出帐调兵。他们无人心疼即将奔赴死地的土兵,在他们的权力棋局里,这一万精锐本就是用来试探周军实力、消耗敌军弹药体力的弃子。

    刀世昌走至帐门,被放朝宗出声唤住。

    “刀兄。”放朝宗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周德昌绝非寻常武将。此人征战半生,从西北沙场一路打至西域,身经百战、诡计多端。我们摸清了他的兵力火器,却摸不透他的用兵谋略。夜袭若是败露,这一万先锋将士,将有去无回啊。”

    刀世昌满脸不耐,浑然不以为意:“覆灭便覆灭!我十万大军在此,折损万人无伤根本。以万人为饵,试探出周军虚实,血赚不亏!盟主太过妇人之仁。”

    说罢,他拂袖离去,只留放朝宗独立帐中。

    放朝宗心知,各路土司皆是割据一方的枭雄,心性凉薄,视人命如草芥。此番夜袭,本就是一场以血肉换情报、以消耗探虚实的赌局。他沉默片刻,再度传令,重申军纪,将夜袭计划层层落实。

    三更时分,西岸连绵大营灯火通明。

    数万土兵围聚篝火,狼吞虎咽吞食糯米饭、痛饮土酿米酒。炭火炙烤的肉香混杂着酒气、汗气弥漫四野。多建邦端坐篝火正中,端酒高喝,用银元重赏煽动士卒杀意,从不告知此战凶险,只以财利驱人赴死。

    “今夜渡江破营!斩一敌首赏五银元,斩百敌赏五百银元!杀得越多,赏得越厚!只要敢冲锋、敢送死,金银财富唾手可得!”

    底层土兵皆是农奴出身,一辈子困于贫瘠深山,被钱财迷了心智,纷纷嘶吼叫嚣。他们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自家土司划归为消耗必死之局,今夜的冲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屠杀。

    千里之外的东岸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肃杀无声。

    周德昌端坐帅案之前,面前摊开西岸布防详图,桌上一封密信字迹清晰,字字列明联军夜袭全盘计划。此信,正是放朝宗暗中安插的族人连夜送来。放朝宗一边合纵土司抗周,一边暗中输送情报,步步布局,心思深沉难测。

    周德昌看完密报,神色平静无波,对着麾下三镇总兵缓缓开口:“放朝宗三更造饭,四更渡江,万人夜潜,意图纵火劫营,偷袭我军主力。”

    第一镇总兵躬身请示:“大帅,如何御敌?”

    “将计就计,设伏围杀。”周德昌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精准锁定澜沧江江心航道与西岸退路,部署天罗地网。

    “第一镇全军固守东岸滩头,三排击发枪轮射交替,江面渡船连珠铳满弹待命,三十门线膛炮锁定江心,待敌船行至江流最急、进退无据之时,即刻开火,全面覆盖杀伤。第二镇、第三镇连夜走山间密道,南北双线迂回,悄无声息绕至西岸群山隘口,封锁所有撤退山路,断其退路。正面炮火杀其主力,后路伏兵堵其残卒,今夜渡江万人,一个不留。”

    他目光锐利,看透土司联军所有短板:“土司之兵,乌合之众,唯仗人多。其鸟铳装填需三十息,我军击发枪十息三发,连珠铳永续扫射。血肉之躯,挡不住炮火枪弹。一波一波填上来,便一波一波尽数屠戮,耗光其精锐,摧其军心。”

    三总兵齐齐领命,转身奔赴各部,连夜布防设伏。

    周德昌踱步至帐外,望着西岸灯火喧嚣的联军大营,听着江面飘来的狂妄叫嚣,眼底只剩冰冷杀意。他深知西南群山险恶,大军远道而来、补给艰难,唯有今夜重创敌军,方能站稳脚跟。

    “传令全军,彻夜戒备,枕戈待旦。枪弹上膛,火炮填药,静待敌寇自投罗网。”

    江雾渐起,夜色沉沉。

    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戮,已然在澜沧江江面悄然酝酿。而西岸所有土司都心知肚明:这一万土兵的生死,无关胜负,只是他们试探周军、布局山区消耗战的第一步弃子。

    (第九卷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