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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之是美人啊 第14章 九龙城寨13

    窗户半开着,巷子里的穿堂风带进来一股咸鱼味,隔壁阿婆又在晒霉干菜了。

    电视上那个专家嘴皮子翻得飞快,什么“历史遗留问题”“法律真空地带”,一串一串的,像巷口卖鱼蛋的妹仔数硬币。

    龙卷风靠在椅子上,那把破椅子被他靠得吱呀吱呀响,他手里夹着烟,许久抽一口。

    四仔正站在他身后,听诊器按在他后背。

    四仔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龙卷风肯定感觉到了,他这人什么都感觉得到。

    “要不要跟信一说,”四仔把听诊器换了个位置,声音压得很低,“让他带你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龙卷风没吭声。

    四仔又听了一会儿,把听诊器摘下来,绕在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现在已经耳鸣,胸痛,这说明你肺部肿瘤已经开始恶化……”

    话没说完,龙卷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在烟灰缸里抖了一下。

    烟灰断了,无声无息地落在缸底,碎成几截。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吊扇的风里散得很快,但还是有一缕飘到了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叹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对着四仔点了点。

    就点了两下。

    很轻,像老师傅点学徒,像长辈点后生。

    “对谁都不能说。”

    四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龙卷风已经把目光转回电视上了,好像这件事已经说完了,翻篇了,不用再提了。

    四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听诊器,橡胶管在他掌心里拧了一圈。

    他没再吭声。

    因为在九龙城寨,龙卷风说了“就这样”,那就是就这样了。

    不是什么命令,也不是什么威严,是这个人说话的分量在那里——他在城寨里坐了二十年,谁家漏水找他,谁家加租找他,两个马栏争地盘打出人命找他,街尾那个吸毒吸到发癫的后生被人扔在天台上,也是他半夜带着人上去抬下来的。

    他说一句话,比外面法庭的判决书还管用。

    所以四仔把嘴闭上了。他把听诊器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龙卷风的侧脸。

    瘦了。

    下巴的线条比上个月尖了一点,颧骨也突出来一些。但他坐在这把破椅子上,背还是挺直的,肩膀还是平的,从背后看过去,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城寨里的人看的就是这个背影。这个背影只要还立在这儿,城寨的天就不会塌。

    四仔把拉链拉好,拎起包,站在椅子旁边,没走。

    “……城寨里面很多住户是五十年代来的,当时没有正式的租约,也没有地契,现在如果要核实居住资格,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电视里换了个人在说话,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城寨里哪件事不棘手?屋顶漏水修不了因为水管是私接的,电线短路没人敢叫消防因为整栋楼都是违建,小孩子到了岁数没学上因为没地址没户口——这些事,哪件不棘手?

    棘手也得有人兜着。

    在城寨,兜底的那个人就是龙卷风。

    城寨外的大老板一直在往城寨里伸手,想插足城寨的几个灰产档口。

    城寨虽然“三不管”,但不是没有规矩——龙卷风的规矩。

    大老板在城寨外面呼风唤雨,但在城寨里面,他伸进来的手每次都被龙卷风不声不响地挡回去了。

    上个月大老板派人来谈“合作”,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分一杯羹。

    龙卷风在理发店里给人剪头发,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城寨的事城寨人自己管”,就把人打发走了。

    大老板恨他恨得牙痒痒,谁都知道。

    但大老板不敢动,因为龙卷风能打死他。

    四大业主只信龙卷风!

    有龙卷风护着,大老板哪怕有再多手段,也没用!

    但如果大老板知道龙卷风——

    四仔没往下想。

    “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那一天。”龙卷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电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雨。

    “叮铃”一声,是楼下理发店传来的。

    有人进来了!

    龙卷风把烟放在烟灰缸捻灭,起身走向楼梯,缓缓走了下去。

    四仔眼睛看着电视机里专家学者的长篇大论,耳朵却听着楼下的动静。

    “妹妹仔,来洗发啊?”龙卷风的声音响起,是他一贯的语调,不急不缓。

    “对啊!”王瑷眼睛在龙卷风脸上转了一圈,笑盈盈的,“你洗的好嘛!”

    龙卷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沙。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洗发椅:“坐吧。”

    王瑷把小挎包放在一边,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抬手解开珍珠发圈,放在一边,头发散着,像黑色的缎子。

    只有第一次,她是剪了头发。

    几个月过去,头发长了!

    她仰起头,脸朝着天花板,正好对上龙卷风低头看她的目光。

    龙卷风把花洒拿起来,水流细细地淋下去。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瑷的头发又黑又密,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凉丝丝的。

    “闭眼!”

    “哦!”

    龙卷风挤了洗发水在手心,搓开,再抹到她头发上。

    白色的泡沫慢慢起来了,他的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打着圈地揉。

    王瑷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脖子往后仰了仰,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龙卷风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他移开了视线,去看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一刻,阳光从理发店的玻璃门斜进来,照在地砖上,亮晃晃的一道光。

    那道光再往前一点,就照到王瑷的鞋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信一小时候总是踩得歪歪扭扭的那双帆布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什么?”王瑷睁开一只眼睛。

    “没笑。”他说。

    “你明明笑了,我听见了。”

    “洗头呢,专心点。”

    王瑷就又闭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龙卷风没听清,也没问。

    他把泡沫揉得更细,指腹从她的发际线慢慢推到后脑勺,动作稳当,一下一下的,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不急,不慌,有他自己的节奏。

    泡沫在手心里化开,有一股淡淡的柚子味。

    “你听不听得懂他们讲什么?”王瑷忽然问。

    “谁?”

    “电视里那些专家学者。”她的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天天讲城寨问题,讲重建,讲安置……”

    龙卷风的手指停了一停,又继续揉。

    “你倒关心起这个来了。”他说。

    “因为这里有我在意的人啊!”

    龙卷风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