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第320章 梅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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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吴文远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瓜洲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知府大人的轿子已经停在盐检哨外面的泥地上。跟轿的只有两个老仆，连师爷都没带。
赵石头拦在门口，短柄火铳横在腰前。
“知府大人来得早。”
吴文远从轿子里钻出来，四品补服上沾了露水，乌纱帽歪了一点，像是出门时没顾上照镜子。他冲赵石头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有劳将军通传，下官想给提督请个安。”
赵石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院子。
半盏茶后，吴文远被领进盐检哨后面那排青砖平房。屋里没烧炭，冷飕飕的。顾长平坐在桌后翻账册，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杂粮粥。
吴文远进门先看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扬州府地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圈圈点点。桌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鱼鳞图册，旁边压着他昨天送来的那叠行贿记录。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那叠东西已经被拆开了，几张纸上用朱笔勾了红线。
“吴知府。”顾长平头也没抬，“什么事？”
“提督舟车劳顿，住在渡口的兵舍未免简陋。”
吴文远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房契，双手递上来，“城南林院，是下官名下的一处别院。三进三出，园子里有活水，前任知府招待过苏州织造的。下官已命人洒扫干净，请提督移驾。”
顾长平翻过一页账册，连眼皮都没动。
“不用。”
吴文远早料到会被拒，但姿态还得做足。他把房契恭恭敬敬搁在桌角，站在原地没走。
“提督，扬州城里的告示，各家都看到了。”吴文远斟酌着用词，“十日之限，怕是……紧了些。”
“紧？”顾长平放下笔，抬起头看他。
吴文远额角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扬州大户盘根错节，有些田产的归属牵扯到数代人的买卖转手。十日之内让他们理清地契、到衙门登记，时间上确实……”
“吴知府。”顾长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吴文远的嘴立刻闭上了。
“你是怕他们理不清，还是怕他们不肯来？”
吴文远喉结滚了一下，没敢接话。
“十天够了。”顾长平把账册合上，“能来的，三天就能来。十天都不来的，不是在理地契，是在等南京的消息。”
吴文远后背的汗把内衬湿透了。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什么。那些大户连夜派了信使过江，去南京找靠山。但沈廷扬封了江面，信使过不过得去，他心里没底。
“下官明白。”吴文远低下头。
顾长平看着他弯下去的脊梁骨。这个人当了六年的墙头草，现在被风吹到了这边，骨头虽然软，脑子还算清醒。
“告示的事不用你操心，军法处会盯着。”顾长平端起那碗凉透的杂粮粥喝了一口，“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衙门的案子照审，税银照收。扬州知府还是你，这句话我说过，算数。”
吴文远如蒙大赦，躬身要退。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提督，如今三月初，梅花岭上的梅花正开得好。下官想请提督得空时去散散心。扬州人有句话，不赏梅花岭，不算到扬州。”
顾长平本想摆手赶人。
梅花岭三个字卡在耳朵里，他的手停住了。
梅花岭。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连着另一段记忆。不是关于花的。
崇祯十八年，不，那时候已经不叫崇祯了。南明弘光元年，清军南下，多铎率十万铁骑兵临扬州。兵部尚书史可法据城死守，城破后被俘不降，遇害。因尸骨无存，部下取其衣冠葬于梅花岭。
扬州十日。
八十万人的城池，被屠了十天十夜。
那道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脑壳外面往里钉。顾长平穿越过来快一年了，经手的人命多到记不清数目。流民、溃兵、建奴、盐商，在他的账本上全是数字。
但扬州十日不是数字。那是刻在每个汉人骨头上的疤。
“去看看。”顾长平开口。
吴文远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下官这就去安排车马——”
“不用车马。走路。”顾长平站起身，“轻装，不摆排场。你带路就行。”
吴文远走后，王七从隔壁屋子晃过来。他靠在门框上，毡帽压得很低，独眼盯着顾长平。
“去梅花岭？”
“嗯。”
“吴文远的意思，是想在城里人面前做个样子。你跟他一块逛园子赏花，那帮大户就会觉得知府还吃得开，心里头能踏实些。”
“我知道。”
王七嘴角扯了一下：“知道还去？”
顾长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套在锁子甲外面，遮住里头的铁片。绣春刀没摘，换了个位置，别在后腰，用长衫盖住。
“叫一百个弟兄，换便服，刀和火铳藏衣服里头。”顾长平吩咐，“城防已经是咱们的人了，不至于有人敢在扬州城里动手。但规矩不能丢。”
王七没再多问，转身出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从瓜洲渡口出发，沿运河官道往扬州城走。
顾长平走在前面，吴文远落后半步，身边只跟着一个老仆撑伞遮阳。王七带着一百名陷阵营老兵散在前后左右，全换了灰蓝色的护卫短打，腰里鼓鼓囊囊，塞着短刀和装好弹药的手铳。
远看就是个带了一帮家丁出门的富家老爷。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是第三师的兵。班长认出王七，打了个手势，几个新兵收枪放行，动作干脆。
扬州城里的气氛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但伙计们做买卖的动作都慢吞吞的，眼神不时往街口瞟。茶馆里坐满了人，嗡嗡嗡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跟商量丧事一样。
偶尔有几个穿青灰军服的第一军巡逻兵走过，整条街立刻安静下来。
吴文远擦着汗，一路上嘴没停，指着这条巷子说谁家的盐铺，指着那个牌坊说哪位举人的宅子。顾长平一句都没搭理，眼睛扫过街面两侧的铺面和宅门，把地形往脑子里装。
出北门，走了约莫两里地。
梅花岭到了。
说是岭，其实就是一个不高的土丘，方圆不过几十亩。丘上种满了梅树，三月初的暖风一催，白的、红的、粉的全炸开了。花瓣被风一吹，落在黄泥小道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全是花的味道，甜腻中带一股冷香。
吴文远在旁边笑着介绍：“这片梅林是前朝一位盐运使手植的，传了上百年。每到花期，扬州城里的文人雅士都来此地饮酒赋诗，是扬州第一胜景。”
顾长平没听他说什么。
他站在丘顶的一棵老梅树下，目光越过枝头的花，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现在是崇祯十五年。
三年后，这里会多出一座衣冠冢。
史可法。字宪之，河南祥符人。进士出身，天启末年入仕，如今大概正在南京兵部当差，品级不高，名声不大，朝堂上那帮人恐怕没几个记得住他的名字。
但顾长平记得。
不是因为史可法打了多大的胜仗。说实话，单论军事才能，这个人拍马赶不上黄得功，连左良玉都比他会打仗。弘光朝廷拉胯到极致，史可法督师扬州，手底下的兵不到两万，大半是拼凑的乌合之众。清军十万铁骑压境，围城一日即破，毫无悬念。
但他没跑。
左良玉跑了，刘泽清跑了，高杰死了，刘良佐降了。南明四镇，要么叛要么逃，没一个有种的。
史可法死在了扬州城里。
被俘之后，多铎亲自劝降。史可法说了一句话，顾长平在中学课本上读到过，记了十几年没忘。
“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
多铎杀了他。然后下令屠城。
八十万人。十天。
顾长平站在梅花树下，花瓣落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三年后，史可法的衣冠会埋在这底下。这片开满梅花的小丘，会变成整个扬州城最沉的一块地。
吴文远在旁边还在絮叨哪棵树是宋朝留下来的，哪棵是洪武年间补种的。顾长平完全没听进去。
“吴知府。”顾长平突然开口。
吴文远收住话头。
“史可法这个人，你认识吗？”
吴文远想了想：“南京兵部的？好像在右侍郎任上。下官跟他没什么交集，此人在京中并不显眼。提督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顾长平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白梅花瓣，在手指间碾碎。
花瓣的汁液浸出来，凉丝丝的，带着苦味。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泥。
汪半城的事不急，史可法的事也不急。急的是脚下这片土地将来不再需要埋衣冠冢。
“走了。”顾长平转身往丘下走。
王七跟上来，压低声音：“看出什么了？”
“梅花岭北面那条沟，连着城北水关。”顾长平走得很快，长衫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靴筒里塞着的匕首柄，“真要守扬州，这个位置得修一道夯土矮墙，架三门炮，封死水关方向的进攻通道。”
王七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不起眼的浅沟，把地形记在脑子里。
下了丘，重新踏上官道。吴文远的老仆递上热茶，顾长平没接。
“吴知府。”
“下官在。”
“回去跟城里那帮人带个话。”顾长平看着扬州城灰白色的城墙，声音被三月的风吹得散开，“十天的期限，我不会多给一天。十天之后，军法处的人会挨家挨户上门。到时候是拿地契说话，还是拿脑袋说话，让他们自己选。”
吴文远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远处，扬州城的城门洞里走出一队巡逻的第一军步卒，青灰色的军服在阳光下清晰得扎眼。城楼上的大明旗帜已经被撤掉了，换上一面灰底黑字的长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顾长平没再看城墙，大步往瓜洲渡口的方向走。
身后，梅花岭上的花还在开。
开得热闹，开得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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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吴文远被领进盐检哨后面那排青砖平房。屋里没烧炭，冷飕飕的。顾长平坐在桌后翻账册，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杂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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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那叠东西已经被拆开了，几张纸上用朱笔勾了红线。
“吴知府。”顾长平头也没抬，“什么事？”
“提督舟车劳顿，住在渡口的兵舍未免简陋。”
吴文远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房契，双手递上来，“城南林院，是下官名下的一处别院。三进三出，园子里有活水，前任知府招待过苏州织造的。下官已命人洒扫干净，请提督移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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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吴文远早料到会被拒，但姿态还得做足。他把房契恭恭敬敬搁在桌角，站在原地没走。
“提督，扬州城里的告示，各家都看到了。”吴文远斟酌着用词，“十日之限，怕是……紧了些。”
“紧？”顾长平放下笔，抬起头看他。
吴文远额角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扬州大户盘根错节，有些田产的归属牵扯到数代人的买卖转手。十日之内让他们理清地契、到衙门登记，时间上确实……”
“吴知府。”顾长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吴文远的嘴立刻闭上了。
“你是怕他们理不清，还是怕他们不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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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够了。”顾长平把账册合上，“能来的，三天就能来。十天都不来的，不是在理地契，是在等南京的消息。”
吴文远后背的汗把内衬湿透了。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什么。那些大户连夜派了信使过江，去南京找靠山。但沈廷扬封了江面，信使过不过得去，他心里没底。
“下官明白。”吴文远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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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一百个弟兄，换便服，刀和火铳藏衣服里头。”顾长平吩咐，“城防已经是咱们的人了，不至于有人敢在扬州城里动手。但规矩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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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没听他说什么。
他站在丘顶的一棵老梅树下，目光越过枝头的花，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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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这里会多出一座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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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长平记得。
不是因为史可法打了多大的胜仗。说实话，单论军事才能，这个人拍马赶不上黄得功，连左良玉都比他会打仗。弘光朝廷拉胯到极致，史可法督师扬州，手底下的兵不到两万，大半是拼凑的乌合之众。清军十万铁骑压境，围城一日即破，毫无悬念。
但他没跑。
左良玉跑了，刘泽清跑了，高杰死了，刘良佐降了。南明四镇，要么叛要么逃，没一个有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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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站在梅花树下，花瓣落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三年后，史可法的衣冠会埋在这底下。这片开满梅花的小丘，会变成整个扬州城最沉的一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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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顾长平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白梅花瓣，在手指间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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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泥。
汪半城的事不急，史可法的事也不急。急的是脚下这片土地将来不再需要埋衣冠冢。
“走了。”顾长平转身往丘下走。
王七跟上来，压低声音：“看出什么了？”
“梅花岭北面那条沟，连着城北水关。”顾长平走得很快，长衫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靴筒里塞着的匕首柄，“真要守扬州，这个位置得修一道夯土矮墙，架三门炮，封死水关方向的进攻通道。”
王七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不起眼的浅沟，把地形记在脑子里。
下了丘，重新踏上官道。吴文远的老仆递上热茶，顾长平没接。
“吴知府。”
“下官在。”
“回去跟城里那帮人带个话。”顾长平看着扬州城灰白色的城墙，声音被三月的风吹得散开，“十天的期限，我不会多给一天。十天之后，军法处的人会挨家挨户上门。到时候是拿地契说话，还是拿脑袋说话，让他们自己选。”
吴文远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远处，扬州城的城门洞里走出一队巡逻的第一军步卒，青灰色的军服在阳光下清晰得扎眼。城楼上的大明旗帜已经被撤掉了，换上一面灰底黑字的长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顾长平没再看城墙，大步往瓜洲渡口的方向走。
身后，梅花岭上的花还在开。
开得热闹，开得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