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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第321章 田比命贵

    瓜洲渡口远远就能看见不对劲。

    兵舍外围黑压压堵了一层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锄头、扁担、铁叉,嘴里喊着什么。隔着几百步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架势,像是要拆房子。

    大营门口横着几具尸体。血从泥地上洇开,混着三月的春泥,糊成一片暗红色的烂泥塘。

    赵石头带着一千号人在营门前列了三道拒马,白蜡杆长枪从拒马缝里伸出来,枪头对着人群。连弩手蹲在拒马后面,弦拉满了没松,三棱破甲箭的箭簇在日光下闪。

    看见顾长平从官道上走过来,赵石头一口气松了半截,提着短柄火铳跑过来。

    “爷,你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这帮人就来了。”赵石头指着营门外那堆尸体,嘴角往下撇,“打头的几十个汉子拿着锄头铁叉往里冲,嘴里喊什么‘保卫命根田,绝不让贪官军阀得逞’。喊得整齐,跟排练过似的。”

    “我带人堵在门口,先喊了三遍退后。不听。冲上来就往拒马上撞,前头几个汉子手里还攥着削尖的竹竿,往弟兄们脸上捅。我砍了十几个,才把人潮压回去。”

    赵石头抹了把脸上的血点子,朝那群围着不走的百姓努了努嘴。

    “砍完之后不冲了,但也不走。就这么堵在外头,男的骂,女的哭,老的坐地上不起来。里三层外三层,怕是有好几百号。”

    顾长平目光从营门前的尸体上扫过去。

    地上躺着的,有壮年汉子,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头。衣裳是粗布短打,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泥,种地的。

    不是盐商的家丁打手,是佃户。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

    围堵的百姓少说四五百人,挤在拒马外面,跟赵石头的枪尖隔了不到两丈。前排蹲着几个老头,胡子拉碴,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尘土,瘦骨嶙峋的身板裹在破袄里,看着就是一辈子没离开过田埂的老农。

    他们身后站着青壮,三四十岁的居多,手里攥着农具,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凶狠,是绝望。那种被逼到墙角、把命豁出去了的绝望。

    再往后是女人和半大孩子。女人抱着孩子缩在人堆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有个瘦得脱了相的妇人趴在一具尸体上嚎哭,声音嘶哑,像是哭了很久。

    “保卫命根田”。

    这句话从佃户嘴里喊出来,顾长平信。但喊得这么整齐,这么快,他不信。

    告示贴出去才一天。一天之内,四五百号分散在扬州府各乡镇的佃户,能凑到瓜洲渡口来闹事?

    有人组织。有人出钱。有人把消息第一时间送到每一个村子,把佃户们从地里拉出来,塞进他们嘴里一句现成的口号,指给他们一条路——去渡口,去堵那个要抢你们地的军阀。

    顾长平目光从人群上收回来,落在身后的吴文远脸上。

    吴文远已经从轿子里滚了出来,四品补服上全是汗,额头上的汗珠子像豆子一样往下滚。他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走到顾长平跟前扑通就跪了。

    提督明鉴!下官实不知情!下官上午一直跟着提督在梅花岭,绝无可能——

    起来。顾长平打断他。

    吴文远膝盖软得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

    吴文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肚子在打颤。

    顾长平没再看他。

    这事跟吴文远没关系。这个软骨头没胆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鬼,何况他那叠行贿记录早就交了,自己人还是敌人,他已经选过了。

    动作快的是城里那些大户。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天,他们就能组织起一批人冲到渡口来闹事。说明两件事。第一,这帮人在城里的眼线一直盯着吴文远,知道他上午带顾长平去了梅花岭,兵舍门口只有赵石头几十个人。第二,这些人不是临时聚拢的,是提前备好的。

    白布条幅、统一口号、前排打手后排百姓,这套路数不像是佃农自发能弄出来的。

    汪半城。或者程家,或者郑家。谁都有可能。

    但他们的目的不是攻破兵舍,三四百号拿锄头的百姓,冲不破赵石头三十条连弩。他们的目的是造声势。

    让扬州城里所有人看到,百姓自发抗拒清查隐田。

    让消息传到南京,传到漕运总督府,传到朝廷。把事情闹大,争取外部势力介入。只要拖过十天的期限,拖到南京或者京城出面干涉,隐田就还是他们的隐田。

    “七叔。”顾长平开口。

    王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侧,毡帽压得很低,独眼缝里射出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

    “看出来了?”

    “前排那几个老头,是真心来拼命的。”王七声音极低,只有顾长平能听见,“但中间那帮青壮不对。你看他们的鞋。”

    顾长平目光落下去。

    前排老农脚上是烂草鞋,有的干脆光着脚,脚底的老茧比鞋底还厚。

    中间那群青壮,穿的是布鞋。鞋面干净,鞋底没泥。

    不是从田里赶来的。

    “庄丁。”顾长平吐出两个字。

    大户人家养的庄丁。平时看庄子、收租子、打人讨债。换一身佃户的衣裳混在人堆里,喊着一样的口号。

    真正的佃户被推在最前面挡刀。庄丁藏在中间,万一动起手来,他们才是能伤人的。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渡口附近的渔民、小贩、苦力,三三两两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赵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平,意思很明白。爷,这帮人杀还是不杀?

    不杀,他们就一直堵着。营门打不开,大军进出受阻,军法处的人明天进城查隐田的行动就得推迟。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大族们把银子和地契转移干净,拖到南京的消息传回来。

    杀,正中下怀。

    顾长平站在原地,盯着人群看了很久。

    吴文远在旁边抖得像筛糠,嘴唇嗡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赵石头。”顾长平开口了。

    “在。”

    “收枪。拒马退后十步。”

    赵石头愣了一下。王七的独眼也抬了起来。

    “退。”顾长平重复了一遍。

    赵石头没再问,转身传令。一千号人收起长枪,拒马往后拖了十步,在营门和人群之间让出一片空地。

    百姓们也愣了。他们预想了被砍、被射、被驱散,没想到对面突然后退了。前排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手里攥紧了锄头,不敢上前也不敢走。

    顾长平走进那片空地。

    一个人。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别着绣春刀,靴底踩着泥水里的血迹。

    他走到那个趴在尸体上嚎哭的妇人面前,蹲下来。

    妇人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她怀里搂着的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流干了,脸色灰白。

    “他是你什么人?”顾长平问。

    妇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当……当家的。”

    “家里种多少亩地?”

    妇人愣住了。她没想到面前这个人会问这个。

    “十……十二亩。”

    “地契在谁名下?”

    妇人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没有地契。租的……租汪家的。”

    顾长平站起身,转向人群。

    他的声音不大,但渡口的风把每个字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租的是谁家的地?”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顾长平又说了一遍,“你们脚底下种的地,是你们自己的,还是租别人的?”

    沉默了几息。前排一个拄着锄头的老农开了口,声音沙哑:“租……租的。汪家的。程家的。还有郑家的。”

    “租了多少年?”

    “老汉……老汉种了一辈子。老汉他爹也种了一辈子。”

    “一亩地交多少租子?”

    “七成。”老农低下头,“年景好交七成,年景不好也交七成。交不上,利滚利,地里刨食的全搭进去也不够还。”

    顾长平环视人群。四五百张脸,大部分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脖子上的筋一条条凸起来。

    “你们交了一辈子租子,地不是你们的。你们的爹交了一辈子租子,地也不是他们的。”顾长平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现在有人跟你们说,官军来了要抢你们的地。你们信了,跑来拿命堵。”

    “我问你们一句话。”

    他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在那几个穿布鞋的青壮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们堵的,是要把地从大户手里分给你们的人。”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那个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分……分给我们?”

    顾长平没回答。他转身走回拒马后面。

    “赵石头,把告示原文抄大字报,贴在营门口。”顾长平声音冷下来,“再加一条,扬州府佃农,凡租种大户田产者,即日起免缴一切租子。秋收之后,第一军按人头分地,每户不少于十五亩。敢阻拦分地者,满门抄斩。”

    他顿了一下。

    “另外,把人群里穿布鞋的全挑出来。”

    王七已经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