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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第323章 纸上的扬州

    入夜,兵舍里点了六盏油灯。

    桌面不够用,赵石头从盐检哨仓库搬来四块拆船的旧甲板,架在盐桶上,凑成两张长案。

    六个从庐州带来的书吏蹲在案前,把吴文远送来的黄册和鱼鳞图册一页一页拆开,按州县分堆。

    顾长平站在墙边那幅手绘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

    黄册是户籍,鱼鳞图册是地图。两本册子对着看,能摸出扬州府一百二十万亩在册田产的大致轮廓。哪块地在谁名下,几等田,每年该缴多少税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问题是这些数字跟脚底下的真实扬州差了十万八千里。

    “爷,江都县这一卷有问题。”一个姓孟的书吏举起手里的鱼鳞图册,指着上面一大片标注为“荒滩”的区域。

    “黄册上登记的江都县在册田亩是十八万三千亩,但鱼鳞图上沿运河两岸画了至少五万亩的空白。这些空白标的全是荒滩、湖荡、未垦。”

    “不是荒滩。”顾长平头也没回,“围湖造田。把湖荡的浅水区用堤坝圈起来,排干积水,底下就是淤泥良田。一亩顶旱地两亩。”

    孟书吏愣了一下,在纸上飞快记了几笔。

    另一个书吏凑过来:“高邮县更邪门。黄册上在册田亩十二万亩,但盐运使司的引票存档里,高邮县每年出产的稻米,按亩产折算,至少得二十五万亩才种得出来。”

    多出来的十三万亩,不在任何官方册子上。

    顾长平在地图上高邮的位置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数。

    六个书吏分头翻册子,翻一卷报一卷。每个县的数字都对不上。有的差三成,有的差一倍。越靠近运河和湖荡的地方,差得越离谱。

    王七蹲在门口啃干饼,听了半天,把饼渣拍掉:“照这么算,扬州府实际的田亩得有多少?”

    顾长平在地图边上列了一排数字,加了几笔,画了一道横线。

    “保守估计,一百七十万亩以上。黄册上登记的一百二十万亩,少了至少五十万亩。”

    五十万亩隐田。按每亩产粮两石算,一年一百万石粮食。按每亩折银一两五算,七十五万两白银。

    这些粮食和银子,一粒米一文钱都没进过大明国库。全在盐商、乡绅和卫所将官的私仓里。

    “明面上的一百二十万亩,地契归属能查清。”顾长平把炭笔扔进火盆,走回桌前坐下,“吴文远的黄册虽然跟实际差得远,好歹是个底子。谁家名下挂了多少亩,白纸黑字赖不掉。真正麻烦的是那五十万亩隐田。”

    他翻开吴文远那叠行贿记录,指着其中几页用朱笔勾过红线的条目。

    “盐商那一层的隐田,靠这个就能撬开。钱宗礼当年送了吴文远多少银子,对应着哪片地,吴文远心里门清。这部分不需要丈量,拿着行贿记录去对账,交不出地契的直接充公。”

    王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宗族那一层呢?汪家、程家、郑家,他们的地不挂在自己名下,挂在族人、仆役、甚至死人头上。行贿记录里查不到。”

    “所以要两条腿走路。”

    顾长平从桌上翻出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第一条腿,明天开始,军法处带着黄册和行贿记录,挨家查盐商。拿不出地契的,地充公,账上对不上的,补税三倍。这一轮不动宗族,只动盐商。快,狠,让全城看到动真格的。”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在线的另一边继续写。

    “第二条腿,今天白天那帮佃户散了之后,你派人去找。不是找带头闹事的,找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实人。扬州城外几十个村子,每个村子里都有种了三四十年地的老农。他们比吴文远清楚哪块地是谁家的。一斤米一碗肉粥,请他们到营里来。”

    王七眯着独眼想了想:“找来之后?”

    “画地图。”顾长平把笔搁下,“鱼鳞图册上那些标着‘荒滩’的空白,让老农们填上去。哪片湖荡是哪年围起来的,堤坝谁修的,每年谁来收租子,租子交到哪家的仓里。他们在那片地上爬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画出来之后,拿着图去丈量?”

    “不丈量。”顾长平敲了敲桌面,“丈量五十万亩地,就算把第一军四万人全撒出去,没有两三个月拿不下来。我等不起。”

    他从抽屉里翻出朱徽婠走之前留下的一份条陈。

    “老农画出来的地图,跟盐运使司的粮食产量记录对照。哪个县的产量跟在册田亩对不上,差额就是隐田的底数。底数有了,不需要精确到每一亩,大数不会差。”

    王七琢磨了一下,明白了。

    不搞精确丈量,搞反向推算。你这个县出产了多少粮食,减去在册田亩能产的数量,剩下的就是你藏的地。数字摆在桌上,你认不认都行,不认就按最大的数字来。

    “这法子够糙。”王七评价。

    “糙但快。”顾长平靠在椅背上,“我不需要一亩不差的地图。我需要的是一张清单,写清楚每家每户至少藏了多少亩。有了这张清单,刀才知道该往哪砍。”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石头推门进来,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三十七颗头都送到了。三十七家全收了,没有一家敢不开门。”赵石头报告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汪家那个猪头,是他们管事的接的。老管事一掀盒盖,腿就软了,跪在门槛上干呕。”

    “汪半城本人呢?”

    “没露面。后门出去了两拨人,一拨往运河方向走,一拨往城北走。我安排了人跟着,走运河那拨上了一条乌篷船往南去了,跟丢了。走城北那拨进了程家的后门。”

    往南的那条船,十有八九是去找南京的靠山。但沈廷扬封了江面,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去程家的那拨,是串联。

    “让他串。”顾长平不在意,“他串得越紧,露出来的线头越多。”

    赵石头领命要走,顾长平叫住他。

    “明天辰时,军法处出两百人,带黄册和吴文远的行贿记录。从城南第一家盐商开始查,挨家挨户对地契。对得上的,登记造册。对不上的,先封门,人不许出,等我令。”

    赵石头问:“动手的分寸?”

    “盐商不杀。”顾长平说,“封门、封仓、封账房。人扣在宅子里,吃喝照给,但一步都不许出门。地契和账本搬回来给书吏核对。”

    赵石头嘴角抽了一下。不杀,在他的字典里算是客气得过分了。

    “杀盐商容易,杀完就断了线索。”顾长平看出他的心思,“盐商的地契背后连着宗族的暗股。查清楚谁跟谁有牵连,比砍一颗脑袋值钱。”

    赵石头点头出去了。

    六个书吏还在翻册子。油灯烧到半截,灯芯歪了,光影在墙上晃。

    顾长平重新坐到那堆册子前。

    他当然可以直接带兵挨家踹门。陷阵营的连弩和火铳面前,扬州城里没有任何一家大户能撑过一炷香。但踹门容易收场难。

    逼急了这帮人会做三件事。

    第一,烧地契。一把火把宅子里的田契账本全烧了,你手里只剩黄册上那些早就被篡改过的旧数字,连对账的依据都没有。重新丈量太费时,他等不起。

    第二,毁田毁仓。他们在城外有庄丁,有私兵。接到消息之后,掘堤放水淹田,一把火烧掉私仓里的存粮。烂在地里的粮食谁也吃不着。

    第三,跑。大户的银子不全存在扬州。钱庄的会票、藏在外地亲族家的金银、埋在地窖里的硬货。人一跑,银子跟着散,你抄到的只是一座空宅子。

    所以不能急。

    先查盐商,把最外面一层皮扒掉。盐商的家底在吴文远的行贿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跑不了。扒完盐商,佃户的嘴就敢张了。佃户的嘴一张,宗族的隐田就藏不住了。

    等到宗族的底裤被扒光,汪半城、程家、郑家,才轮到你们。

    顾长平翻开高邮县那一卷鱼鳞图册。湖荡区域大片的空白刺在眼里。他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汪家田。

    笔锋用力,炭粉嵌进纸张的纤维里。擦不掉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运河对岸的扬州城,大半的宅子已经灭了灯。但城北方向还有几处亮着,光芒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汪家。程家。还有谁。

    今天白天渡口那场戏,他们出了一招,赔了三十七颗脑袋和一张脸。但这只是头一手。百年大族,不会只有一招。

    明天盐商被封门的消息传开,城里的空气会变得更紧。

    绷到一定程度,要么断,要么有人先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