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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第326章 改稻为桑

    老农们画得慢。

    不是手慢,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太碎,倒出来需要时间。三十二年的田埂、水渠、堤坝、庄丁巡逻的路线、哪家佃户住在哪个村口、哪年发大水冲毁了哪段圩堤又被谁家偷偷修回来,这些东西全压在泥腿子皱巴巴的脑壳里,一笔一画往纸上搬,比耕田还费劲。

    炭笔在宣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六个书吏分坐两张案子。两个负责记录老农口述,两个负责把歪扭的炭笔线条誊抄到正式的绢本上,剩下两个拿着吴文远送来的旧版鱼鳞图册逐一比对。

    为首的书吏姓孟,叫孟崇谦,是朱徽婠在庐州挖出的人才。本身是一个秀才,只是因为战乱断了乡试。

    比对的结果触目惊心。

    旧版图册上标着“荒滩”的地方,老农们画出了整整齐齐的堤坝和田块。

    标着“未垦”的地方,老农们说那里种了十几年的桑树。标着“官田已废”的地方,老农们指着炭笔线条说,那片地去年秋天还打了两千石稻米,全进了汪家在宝应县的私仓。

    油灯换了三轮灯芯。

    顾长平没催。他靠在墙根底下,翻着已经誊抄完毕的前几卷绢本。每翻一卷,炭笔就在手边的草纸上多几个数字。

    王七蹲在院门口打瞌睡。毡帽滑到鼻梁上,呼噜声不大不小。赵石头在院子外头转悠,隔半个时辰探一次头,确认没人闹事,又缩回去。

    后半夜,三河村的老农画到手抽筋,炭笔从手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他甩了甩手腕,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翻出一条灰白色的边。

    “这一片……画完了。”老农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嗓子哑得跟拉锯似的,“高邮湖荡南边,从三河村到界首镇,该画的都在上头了。”

    书吏接过宣纸,铺在案上仔细端详。歪歪扭扭的线条覆盖了大半张纸,每一块田旁边都用书吏代写的小字标注了归属。汪家、程家、郑家、高邮卫指挥使,四个名字占了八成以上的面积。

    驼背老农也收了笔。兴化那一片画了三张纸,拼在一起像一幅被虫蛀过的烂地图。但书吏跟旧版鱼鳞图册对照之后,发现老农画的河流走向、村庄位置,比官方图册准确得多。

    官方图册上的河流画的还是二十年前的河道。实际上那条河在万历末年改过一次道,冲出来的新河滩被汪家围了堤坝种了田,旧河道干涸之后又被程家填了土改成了桑园。这些变化,扬州府衙的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个老农放下了炭笔。

    十四个人画了一夜。书吏把所有的宣纸铺在地上,拼成一幅几乎覆盖了扬州府大半辖区的民间版鱼鳞图。粗糙,歪扭,满是涂改痕迹,但每一笔都是泥腿子爬了几十年田埂换来的真东西。

    顾长平蹲在地上看了半柱香。

    老农们缩在墙角打盹,有的已经歪着脖子睡着了。一夜没合眼,加上从来没在兵营里待过这么久,精神和体力都熬干了。

    顾长平站起身,从桌上翻出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一些银锭。他把袋子递给孟崇谦。

    “每人二十两银子。”顾长平吩咐,“吃的喝的管够。去跟吴知府说,在城里找间干净的客栈安置,被褥换新的。第三师派一个班的兵跟着,吃住守在门口,不许外人靠近。”

    孟崇谦接过布袋,迟疑了一下:“爷,这些老人家回去之后,城里那些大户会不会……”

    “所以才要你派兵看着。”

    孟崇谦不再多问,叫醒老农们,领着往外走。三河村那个老头经过顾长平身边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回去歇着。”顾长平没抬头,蹲在地上继续看图。

    老农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书吏和满地的纸。

    顾长平把那几个书吏叫过来,蹲成一圈。

    “整理一下。”他拿起一张已经誊抄到绢本上的图,指着上面的标注,“老农们画出来的隐田,分几类?”

    孟崇谦翻开刚做好的汇总册子,嗓子因为熬了一夜嘶哑得厉害。

    “第一类,围湖造田。堤坝围出来的淤泥良田,鱼鳞册上标的是荒滩或湖荡。这一类面积最大,初步估算不下二十万亩。全集中在高邮、宝应、兴化三县的湖区。”

    “第二类更隐蔽。”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书吏插话,拿起几张草纸比对,“河流改道、洪水淹没、盐碱退化,些年官府注销过不少田亩。册子上划了红线,写着‘已废’或者‘不堪耕种’。”

    “但老农们说,这些地早就被人重新整治过了,沟渠通了水,该种的全种上了。只是在衙门的册子上,它们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

    顾长平琢磨着这两个字。册子上画了红线的地,实际上还在产粮,产出的粮食不经过任何官方渠道,直接进私仓。连“隐田”都算不上,因为在官府眼里这些田已经死了。死人不用交税。

    “这一类有多少?”

    “老农们画出来的,大约三万亩上下。但他们只熟悉自己村子周边的情况,实际数字只多不少。”

    “第三类。”孟崇谦翻到最后几页,语气变得古怪,“这一类不是藏田。田就在那里,鱼鳞册上也登记了。但不种粮食。”

    顾长平抬头。

    “种桑树。”孟崇谦指着绢本上几大片被老农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斜线的区域,“高邮西北、兴化南部,大片大片的桑园。老农说这些地原先全是水稻田,十几年前开始改种桑树养蚕。产出的蚕茧不走官方的丝绢税,直接卖给扬州城里的绸缎庄。”

    “十几年?”

    “三河村那位老人家说得很确切。”孟崇谦在汇总册上找出那段记录,“万历末年开始改的。汪家带的头,程家跟进。到天启年间,高邮湖荡附近的水稻田已经有三成以上改成了桑园。现在这个比例只会更高。”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书吏低着头等顾长平说话。他们虽然只是跑腿记账的小角色,但在镇抚司待久了,什么黑账烂账没见过。可改稻为桑这四个字摆在眼前,依然让人后脖颈发凉。

    粮田改种桑树,桑叶养蚕,蚕茧缫丝,生丝织绸。绸缎的利润是稻米的十几倍。

    对于那些已经不需要交粮税、甚至连田税都被免了的大族来说,种粮食纯粹是浪费。桑树一年比一年赚,粮食一年比一年贱,选哪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但扬州不是苏杭。苏杭本来就是丝绸重镇,配套的织坊、染坊、销路全是现成的。扬州的底子是盐和粮。盐商把赚来的银子砸进土地,再把粮田改成桑园。银子越赚越多,粮食越种越少。

    粮食少了,粮价就涨。粮价一涨,买不起粮的佃户和底层百姓就饿死。饿死的人多了,流民就来了。流民来了,李自成就有兵了。

    顾长平把汇总册合上,扔在案子上。

    “严嵩那套玩法,传了一百年了。”

    几个书吏面面相觑。严嵩是嘉靖朝的首辅,跟眼前这本账有什么关系,他们一时没转过弯来。

    顾长平没解释。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渡口码头上的桅杆和缆绳染了一层铜红色。运河水面上飘着薄雾,四艘战船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扬州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