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靠山客 > 第330章 丹盟发难

靠山客 第330章 丹盟发难

    黑岩城东市的晨雾刚散了半截,街面上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像是被谁泼了半盆隔夜茶。两旁的摊位支棱起来,卖灵草的、卖符箓的、卖烤妖兽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活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粮粥。

    可今儿个,粥锅里掺进了沙子。

    “让让!都让让!”

    一个獐头鼠目的瘦高修士,踩着石墩子跳上了东市口那尊缺了耳朵的石狮子,手里高举着一块留影石,扯着嗓子嚎,那声儿尖利得能划破绸缎:“出大事了!靠山殿的紫府丹吃死人了!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张老三,吃了他们的丹,丹田炸裂,修为尽废,如今瘫在床上,连屎尿都兜不住了!”

    “嗡——”

    人群炸了锅。

    留影石里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面色惨白的修士躺在榻上,嘴角溢血,四肢抽搐,看着确实凄惨。底下围观的散修、小贩、乃至几个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交头接耳,脸色变幻不定。

    “真的假的?紫府丹不是神丹么?怎么还吃死人了?”

    “嗨,我早就说了,黑风山脉那帮野路子炼出来的东西,也敢往嘴里送?嫌命长!”

    “可不是嘛,听说那靠山殿主以前就是个散修,运气好得了个古丹方,瞎猫碰死耗子炼出几炉,就敢拿出来卖天价!”

    人群里,几个事先埋伏好的“托儿”立刻跟着起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那瘦高修士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色,嗓门更大了:“诸位同道,丹盟的‘百草堂’已经发了告示,说紫府丹未经丹盟认证,丹性不明,建议大家谨慎购买!已经买了的,赶紧去退货,晚了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街角二层茶楼,临窗的雅座里。

    钱枫倚着雕花木栏,手里那柄象牙折扇轻点下颌,扇面上的丹鹤朝阳图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着楼下那团乱糟糟的人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看着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羊。

    “执事,东市、西市、万宝阁门口,都安排妥了。”身后,一名灰衣人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另外,万草阁、百草堂、回春斋三家掌柜,已经按您的意思,发了联合告示,永久停止向靠山殿供货。落霞镇那边走鬼市的散修贩子,也被咱们的人‘请’去喝了杯茶,往后三个月,没人敢卖一株九叶玄参给靠山殿。”

    钱枫“嗯”了一声,折扇一合,轻轻敲了敲掌心:“做得干净么?”

    “干净。那些散修贩子只知道是‘上面’的意思,连丹盟的名号都没听着。”

    “好。”钱枫眯起眼,目光投向黑风山脉的方向,那里瘴气翻滚,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王玄,你不是骨头硬么?我倒要看看,没了药材,没了名声,你那靠山殿,还能硬几天。”

    ---

    与此同时,黑岩城西坊街,靠山阁。

    这是靠山殿在黑岩城设下的第一间铺面,门面不大,两进屋子,外头卖丹,里头存货。匾额是欧冶子亲手刨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狗啃过,漆还冒着股刺鼻的味儿。昨日刚挂上,今日就被人围了。

    “退货!退灵石!”

    “什么狗屁紫府丹,老子吃了三天,丹田里像是有把刀在绞!赔钱!”

    “出来!靠山殿的人滚出来!”

    铺面门口,十几个修士吵吵嚷嚷,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汉子,敞着胸口,露出浓密的黑毛,手里拎着半截铁棍,把柜台敲得“砰砰”响。柜台后头,两个靠山殿的学徒脸色发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后堂帘子一掀,李澜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身素青色的丹师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可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几分,显然是一夜未眠。她手里还捏着一枚刚出炉的紫府丹,丹纹清晰,香气内敛,在掌心泛着温润的紫芒。

    “诸位。”李澜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紫府丹从出炉到售卖,每一枚都经我亲手检验,丹性温和,绝无丹毒。你们若有疑虑,可取丹药来,我当场验给你们看。”

    “验个屁!”那刀疤汉子一棍子敲在柜台上,木屑纷飞,“老子早就吃完了!如今丹田刺痛,修为倒退,你们必须赔我十万灵石,外加十枚‘养元丹’!不然,老子今天就砸了这破店!”

    “对!砸了它!”后头几个起哄的跟着叫嚣。

    李澜气得指尖发颤。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污蔑她的丹。为了这紫府丹,她七天七夜没合眼,九龙炉的火候刻在心里,每一味灵草的投放时辰都精确到呼吸。如今被人指着鼻子骂“毒丹”,那股委屈和愤怒像火一样在胸口烧,烧得她眼眶都红了。

    “你们……”

    “哟,这么热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玄掀帘而出,手里还捏着半块芝麻烧饼,嘴角沾着一粒芝麻,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闲汉,而不是什么一殿之主。他走到李澜身边,顺手把那半块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澜儿,别生气,生气伤身子。你看你,眼圈红的,跟那兔子成精似的。”

    李澜咬着唇,低声道:“玄哥,他们……”

    “听见了,听见了,吵得我后脑勺都疼。”王玄拍拍她肩膀,走到柜台前,打量着那刀疤汉子,忽然笑了,“这位道友,你说吃了我靠山殿的紫府丹,丹田刺痛?”

    “没错!”刀疤汉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就是你们的毒丹!”

    “那丹药呢?”王玄伸出手,“拿出来我瞧瞧。若是真有丹毒,王某当场赔你二十万灵石,再自断一臂,给你谢罪。”

    刀疤汉子一愣,眼神闪烁:“吃……吃完了!”

    “吃完了?”王玄挑了挑眉,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那粒嘴角的芝麻都抖落了,“道友真是豪爽!五万上品灵石一枚的丹药,说吃完就吃完,连点药渣都不留。不过既然吃完了,你怎么知道是紫府丹的问题?莫不是……你原本丹田就有旧伤,想趁着这机会,来讹我靠山殿一笔?”

    刀疤汉子脸色涨红,恼羞成怒:“你……你放屁!老子就是吃了你们的丹才出的问题!今天你不赔钱,老子就……”

    “就怎样?”王玄笑容一收,眸光微冷。

    那目光不重,却像是一柄无形的剑,轻轻抵在了刀疤汉子的喉头。汉子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懒散的年轻人,周身竟散发着一种让他灵魂战栗的压迫感,仿佛只要再往前半步,就会被某种太古凶兽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轰、轰、轰……”

    每一步落下,地面仿佛都在轻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铁战铁塔般的身躯出现在街口。他今日没披甲,只着了件玄色劲装,可那身肌肉依旧把衣料撑得鼓鼓囊囊,像是要炸裂开来。他手里拎着两个鼻青脸肿的修士,像是拎着两只死狗,大步走到铺面门前,手臂一甩——

    “砰!砰!”

    两人被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殿主,查清楚了。”铁战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滚出来的,闷雷似的砸在每个人心头,“这两人,还有那边人群里混着的三个,都是收了丹盟的钱,专门来闹事的。他们根本没买过紫府丹,甚至连灵枢境都没到,丹田里空空如也,哪来的‘修为倒退’?”

    他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袖中滑出几枚上品灵石,石头上赫然刻着丹盟内务堂的标记。

    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另外,”铁战抬起头,刀疤脸上煞气凛然,“万草阁、百草堂、回春斋三家掌柜,被丹盟以‘取消丹盟认证资格’相逼,不得不断了咱们的货。落霞镇鬼市那几条线,也被丹盟的人截了。如今黑岩城方圆千里,敢卖灵草给咱们的,怕是只剩山里的野兔子了。”

    王玄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外那群闹事者,又扫过围观的人群。

    他的视线在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一瞬。

    那里站着一个衣衫朴素的老者,灰布袍子上打着两块补丁,手里拎着个竹编菜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棵青菜,像个刚买完菜准备回家的普通街坊。可王玄的武道分神却敏锐地捕捉到,老者体内藏着一团圆融如珠的丹火,气息内敛深沉,如渊似海——紫府境蕴神期,而且是浸淫丹道多年的老手。

    中立炼丹师,何老。

    王玄心中了然,却没有点破。他收回目光,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锐利,像是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豹子。

    “丹盟的手段,果然还是老一套。”王玄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舆论污蔑,断供封锁,再派几条狗出来乱咬。钱执事这是……把王某当软柿子捏了?”

    他转身,看向李澜。

    李澜的眼圈还红着,可眸子里的愤怒已经被一种更亮的东西取代——那是信任,是期待。她看着王玄,像是看着一柄永远不会折断的剑。

    “澜儿,委屈了?”王玄轻声问。

    李澜摇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不委屈。只要玄哥信我,我便不怕。”

    “傻丫头。”王玄笑了笑,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粒炉灰,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我不仅信你,还要让全黑岩城的人都信你。”

    他转过身,面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围观者,朗声道:“诸位!靠山殿的紫府丹,行得正,坐得端。既然有人质疑,有人污蔑,那王某便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三日后,靠山殿广场,公开炼丹,当众验丹!届时,丹成之时,王某会请黑岩城各方同道,共同见证丹性!若有丹毒,若有隐患,王某当场自废修为,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自废修为?对于一个化神境强者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那刀疤汉子脸色煞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吭声,灰溜溜地缩进了人群。被铁战扔在地上的两个托儿,更是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逃了。

    人群里,那位拎着菜篮子的何老,原本眯着的眼眸微微睁大,一缕精光闪过。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稀疏胡子,低声自语:“公开炼丹?有点意思……”

    街角阴影处,钱枫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握着折扇的手微微发白,盯着王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

    “想玩实证?”钱枫低声冷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很好。那我便让你炼!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转身没入人群,衣袂翻飞间,一枚传讯玉简悄然捏碎。

    ---

    回到靠山阁后堂,李澜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王玄的袖子:“玄哥,三日后公开炼丹,这……这太冒险了!若是丹盟在灵草上做手脚,或者……”

    “没有若是。”王玄坐在椅子上,又拿起那半块烧饼咬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澜儿,你炼的丹,你自己没信心?”

    “当然有!”李澜瞪着眼,“可是……”

    “没有可是。”王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黑岩城上空那渐渐汇聚的乌云,声音沉稳如山,“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证。他们不是质疑我们的丹吗?那便让他们亲眼看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丹道,看看我靠山殿的脊梁,是不是他们那点下三滥的手段能压弯的。”

    他转过身,看向铁战:“铁战,这三日,药圃和丹房的安防,提升到最高级别。任何人,任何灵草,入库前必须过三遍查验。另外,去鬼市的那条线,老墨不是还留着后手么?让他把压箱底的‘龙血参’取出来,三日后,咱们炼一炉……让他们开开眼的丹。”

    “是!”铁战沉声应道,甲叶虽未着身,可那股子肃杀气已然弥漫开来。

    王玄又看向李澜,嘴角微翘:“澜儿,这三日,你好好歇歇。三日后那炉丹,你来掌火,我来控温。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李澜脸颊微红,啐了一口:“谁跟你是夫妻……”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担忧却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