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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481章 甘霖效验

    山门前的风都像是凝住了。

    王玄一行四人踏出殿门时,正看见那条长长的青石台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袍,束发,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人随随便便站着,阶下两侧的巡逻弟子已经刀剑出鞘,却没一个敢先动。倒不是被什么杀气镇住——那人身上半分杀气也无,平平常常一张脸,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可他手里那盏灯不一样,灯芯上一跳一跳的火苗是灰白色的,火苗最深处,泛着一缕极淡的紫。

    灰中透紫,映在石阶上,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蛇。

    那灯……欧冶子眯起眼,压低了声音,老夫在古籍上见过记载。幽魂灯,九幽魔渊的因果追踪秘宝。眼前这盏是子灯,唤作引路灯——主灯寻人,子灯引路。它既能出现在这儿,说明持灯之人已经循着什么东西,摸到咱们山门了。

    王玄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九幽标记早隐入皮肉之下,旁人看不见,他自己却清楚得很——那东西钉在因果上,擦不掉,洗不净,人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迷雾山脉里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到底还是被人顺着这根线,找上了门。

    铁战按刀的手背青筋鼓起,闷声道:小玄子,我带执法队下去,先拿了再说。

    不急。王玄抬手按住他,人家敢一个人提灯上门,就没打算动手。真要打,来的就不是一盏灯了。

    他说完,拾阶而下。

    墨衡跟在他侧后半步,神色平静,问道院执事的青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欧冶子和铁战一左一右护在两翼,四个人的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下一下,沉稳得很。阶两侧的弟子见状,悄悄收了兵刃,退到两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阶下。

    台阶下,灰袍人抬起了头。

    哪位是王玄王殿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阴不阳,像砂纸磨过木头,在下九幽魔渊引灯使,奉魇护法之命,特来拜山。

    王玄在台阶最后一级站定,距离那人不过十丈。

    我就是。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像在接待来访的道友,使者远来是客,山路崎岖,没磕着碰着吧?

    引灯使眼皮一跳。

    他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听到九幽魔渊名头的反应——当场翻脸的、吓得腿软的、满头冷汗虚与委蛇的。像这位这样先关心他磕没磕着的,还是头一个。

    王殿主好胆气。引灯使干笑一声,提起手中灯,殿主不妨看看这个。

    灯火微晃。

    那一缕灰白透紫的火苗朝王玄的方向轻轻一偏,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蚊虫,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陡然拔高半寸,紫意大盛。

    王玄眉梢一动。

    护法大人很欣赏殿主。引灯使将灯收回身侧,语气慢条斯理,窥真境的修为,两次从问道境手中全身而退,还能看破神元气息——这份本事,搁在整个灵界年轻一辈里,也是数得着的。护法大人说了,良禽择木而栖。靠山殿庙小,供不起殿主这尊真佛;魔渊门大,功法、资源、庇护,殿主想要什么,魔渊给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门,扫过靠山殿的飞檐斗拱,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何况,灵界的天,就要变了。黄泉通道将开,神元大世界的风迟早要吹过来。到那时候,风大浪急,靠山殿这么一条小船——他摇摇头,说翻就翻。殿主若是携空冥石入魔渊做客,那就不同了。小船靠上大船,风浪再大,也翻不到殿主头上。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威逼利诱全裹在里头,像一颗裹了糖衣的钉子,甜丝丝地递过来,里头是铁的。

    阶上的铁战刀已出鞘三寸,欧冶子袖中的手也扣住了一枚阵盘,指节发白。

    王玄却笑了。

    使者这话,说得在理。他点点头,一脸认真,护法大人的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有一桩难处——王某人在靠山殿白吃白住惯了,顿顿有热乎的,去了魔渊,人生地不熟,怕是吃不惯那边的饭。万一水土不服,耽误了护法大人的大事,反倒不美。

    引灯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王殿主。他声音沉了下来,灯火幽幽,映得那张平凡的脸明暗不定,敬酒不吃——

    罚酒也未必吃得惯。王玄打断他,笑意收了,语气平平,空冥石不在我手上,早出手换了东西。魔渊要做客,王某招待不起;要找茬——

    他没往下说,往旁边让了半步。

    墨衡上前一步,青衫猎猎,一枚令牌在掌心翻出。令牌非金非玉,正面二字古拙森严,一字落下,像一座山压在当场。

    问道院执事,墨衡。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山间的风,使者回去替我带句话给魇护法——九幽魔渊的手伸得再长,伸到问道院眼皮子底下灭人满门,也得先想想,这只手伸出去,还收不收得回来。

    引灯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盯着墨衡掌心那枚令牌看了两息,脸上的皮肉抽了抽。魇护法此番交代过,灵界地界,问道院的脸面暂时还要给——眼下还不到公开撕破的时候。

    好,好得很。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退后一步,提起引路灯,反手将灯往石阶上一按。

    灯火没入青石。

    一道黑色灯纹像活物般在石阶上蔓延开来,蜿蜒数尺,凝成一个灯形的印记,深深刻进石面,黑得发亮,周围三丈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了一圈。

    一个月。引灯使的声音从灯烟里传出来,身形已经开始变淡,一个月后,护法大人亲自来请。到时候这座山接不接得住客人,各位,掂量着办。

    灯烟散尽,阶下空空荡荡,只剩那道擦不掉的黑色灯纹趴在青石上,像一道疤。

    铁战一步跨到跟前,刀背狠狠砸在灯纹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那灯纹纹丝不动,黑得越发瘆人。

    砸不掉。欧冶子蹲下身,指尖在灯纹边缘探了探,脸色难看,因果层面的印记,和小玄子身上那标记是一个路数。物理手段动不了它。

    墨衡也走下台阶,围着灯纹转了一圈,眉头紧锁:这东西既是印记,也是信物。期限一到,魇护法循灯而至,灯在哪儿,他的门就开在哪儿——请柬钉在门柱上,坐标也钉在了门柱上。

    那就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来。欧冶子站起身,拍了拍石屑,眼里狠色一闪,老夫回去翻古籍,在这灯纹周围做文章。他要循灯开门,门后头就先给他备一座刀山。

    铁战闷声道:弟子们怎么交代?

    该巡山巡山,该练功练功。王玄道,对外只说魔渊下了封战书,殿里自有应对。谁乱嚼舌头、乱了人心,按你军法办。

    王玄盯着灯纹看了片刻,转身。

    都愣着干什么。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干脆,外头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里头的灵液更得快。一个月,能提一分实力是一分。走,回去。

    ……

    后山密室,灯烛通明。

    李澜这几天几乎没合眼。净元灵液的头三滴金贵得很,她没敢直接给人用,先从药圃牵来了那头瘸腿的青角鹿——这畜生前年被山崩砸伤了根基,三条腿蹦跶了两年,药石罔效,平日里拴在药圃门口看门,见谁都蔫头耷脑。

    稀释了十倍的灵液拌在灵草里喂下去。

    第一天,青角鹿瘸着的那条腿不抖了,吃草的时候抬头看了李澜一眼,眼睛里有了点活气。

    第三天,它自己站起来了,绕着药圃跑了三圈,冲着李澜呦呦直叫,叫声洪亮得不像话,把药圃里伺弄灵草的小童吓了一跳。

    第五天,李澜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龈,又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筋骨,回头冲王玄点头:灵兽无碍,根基旧伤在好转,脉象比没受伤的同类还稳。可以试人了。

    人体试药的人选,是张昊自己找上门的。

    金丹后期,卡了六年瓶颈,体内陈年丹毒盘根错节,灵力芜杂得像一团乱麻——这在核心弟子里不是秘密。他堵在密室门口,黑铁塔似的汉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主,俺这条命是靠山殿捡的。试药,算俺一个。

    王玄看着他。

    这汉子入殿那年才十六,山下闹妖灾,全村就活了他一个,是铁战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山上的。八年了,练功不要命,性子却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谁使唤他都应,从无二话。

    想清楚了?王玄问,灵液是好东西,可头一回往人身上用,出什么岔子,难料。

    想清楚了。张昊梗着脖子,俺这瓶颈卡了六年,再卡下去也是废人一个。横竖是殿里给的命,能为殿里试一回药,值。

    静室里,李澜早把一切备妥。蒲团、监测阵盘、记录用的玉简,连万一失控用来镇压的缚灵索都盘在手边。她板着脸,把一只玉盏推到张昊面前。盏中是稀释了百倍的一滴净元灵液,清凌凌的,液面微微颤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空间波动。

    喝了。李澜言简意赅,按你平日功法运转,有任何异样,立刻说,不许硬撑。

    张昊端起玉盏,仰头灌了下去。

    起初什么感觉也没有。

    然后,一股清泉似的凉意从喉头滑下,所过之处,像春雪化水淌过干裂了一冬的河床。他体内那些横冲直撞、浑浊驳杂的灵力,遇上这股清泉,齐齐一滞——像一群闹哄哄的汉子忽然撞见了长官,瞬间规矩了。

    清泉继续淌。

    经脉深处,沉积了六年的丹毒被一丝丝泡软、剥离,顺着气血往毛孔外渗。张昊只觉浑身又痒又痛快,皮肤上渗出一层灰黑色的黏液,腥臭扑鼻,滴在蒲团上滋滋作响。

    稳住。王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一只手按在张昊后心,太极真罡绵绵密密渡了进去,不催不逼,只是稳稳地镇着,像一口钟扣在那里,任药力如何冲刷,堤岸不溃。

    李澜盯着阵盘上的灵力波动,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玉简刷刷记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心脉平稳……丹毒外排,速率可控……灵力归经,好,很好……

    一个时辰后,张昊体内那道卡了六年的瓶颈,在清泉一遍又一遍的冲刷下,先是晃,再是裂——

    轰。

    不是真有声响,是张昊自己觉得丹田里炸了一声闷雷。那道壁垒森严的瓶颈,碎了。

    灵力奔涌,周天自转,前所未有地顺畅。他忍不住低喝一声,周身气机节节攀升,又被王玄一掌按了回去。

    收着。王玄道,别急着冲关,先稳住。

    张昊猛地睁眼,张口喘了半天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灰黑杂质还在,可皮肤底下那股灵力,清了,活了,像堵了六年的河忽然通了,浩浩荡荡,归海而去。

    这忠厚汉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跪下,咚地磕了个头,再抬头时两眼通红:殿主……俺、俺的瓶颈……松了……六年了,俺以为这辈子就卡这儿了……

    出息。铁战在旁边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发闷,扭头假装去看阵盘,肩膀绷得笔直。

    李澜没工夫管这些。她把玉简上的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又蹙起。

    丹毒、灵力芜杂,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她沉吟着,笔尖在玉简上一点,但有一条——灵液净化的是后天积秽。若是魔功、禁忌法术留下的那种深层污染,它只能压制,根除不了。

    王玄凑过去看了一眼,把这一条记在了心里。

    压到什么程度?他问。

    丹毒是泥,水能冲干净;魔功污染是墨,滴进布缝里,水洗三遍,看着淡了,拆开布芯一闻,味儿还在。李澜把玉简往他面前一推,想断根,得拿更高一层的东西去化。

    魔功污染。靠山殿眼下用不上这一条,可九幽魔渊的人身上,哪一件不是神元大世界来的。

    王玄把这条结论牢牢记住,面上不显,压下立刻扩大试用的念头。

    先不急。他说,张昊闭关稳固,其他人选往后排。谨慎观察、优化配方、提高产量——澜师妹,这三条,哪条都不能落下。

    李澜白了他一眼:还用你说。出去,别在我这儿碍手碍脚。

    当夜,王玄独自立在山门外。

    山风卷着夜露,石阶上那道黑色灯纹在月色下沉睡着,黑得深不见底。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活物般的悸动,随即便沉寂下去。

    一个月。

    王玄收回手,眼神沉静如渊。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