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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482章 殿议秘辛

    引灯使走后的第三日,靠山殿主殿地下的密室里,四个人围坐一圈。

    密室是欧冶子亲手布的,隔绝神识,隔绝声息,连墙壁里都嵌了三层隔音的玄铁板。门关死了,别说外面的人,就是一只蚊子飞进来,都得先在阵上撞个跟头。

    李澜把一卷玉简摊在石桌上,开门见山。

    净元灵液,成了。她指尖在玉简上一点,张昊试药的记录浮在半空,一行行字迹清晰,灵兽验药五日,无伤,旧疾好转。人体试药一人,金丹后期,陈年丹毒、灵力芜杂,服药后丹毒外排、瓶颈松动,目前闭关稳固,无任何反噬迹象。

    她顿了顿,抬起头。

    这东西的价值,不用我多说。丹毒能解,暗伤能治,瓶颈能冲——搁在灵界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能让人打破头的宝贝。

    密室里静了一瞬。

    欧冶子捻着胡子,先是眉飞色舞,跟着脸色一点点变了。他活了一大把年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正因为见过,才知道好东西背后跟着什么。

    坏了。老头把胡子一松,东西是好东西,可这消息要是走漏半句——

    黄泉魔宗和九幽魔渊,连空冥石都敢明着抢。铁战接过话,声音沉得像铁块碰铁块,要是让他们知道靠山殿能制类净水,那就不是抢一块石头的事了。那是灭顶之祸。

    他管了十几年情报,说话一向有据,当下掰着指头数:黄泉魔宗这两年的名声,各位心里有数——凡他们盯上的东西,灭门夺宝的事,干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天工坊拍卖会那场火并,死了多少人?九幽魔渊更不用说,魇护法是问道境,动动手指就能把这座山抹平。真叫他们得了甘霖,咱们死不死还在其次,灵界再出一个靠着豢养死士的魔渊,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八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密室里。

    李澜的汇报还没完。她指尖又点了点玉简,灵兽试药的记录浮了出来。

    那头青角鹿,五日内根基恢复,十日之后我再去查,它体内淤积的陈年暗伤也好了七成。她说,这说明甘霖不是吊命的猛药,是养人的缓药——药力走疏导、净化、温养的路子,不伤根基。这也是我敢往人身上用的底气。

    产量呢?欧冶子问了个最要命的问题。

    李澜干脆得很,装置满打满算,一个月的产出,够十个人用。想增产,要么再找空冥石,要么我改装置——改装置,要时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玉简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仿制灵源装置从立项到今天,前前后后耗了两年,失败了多少次,只有她和王玄清楚。东西成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她倒不怕,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李澜没吭声,她等着王玄开口。

    王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眼。

    封存,是因噎废食。他说,刀架到脖子上了,放着能磨刀的石头不用,那是傻子。

    他扫过三人,一字一句。

    这东西,从今日起代号。列为殿内最高机密,眼下,只有我等四人知晓。澜师妹全权负责生产和研究,配方、工序、产量,出她的口,入我等的耳,第六个人知道,就算泄密。欧老负责阵法防护,生产的地方、存放的地方,给我布成铁桶。铁战负责保密和内部安全,所有沾边的人,一个一个过筛子。

    现阶段,甘霖极少量供应。他竖起一根手指,我等四人,加上卡瓶颈多年、忠诚经过严格审查的核心弟子,一人一份,不许外传,不许炫耀,连自己的师父徒弟都不许说。谁漏了风声——

    按叛殿处置。铁战接口,面无表情。

    我没那么说。王玄看了他一眼,但意思差不多。

    铁战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就备好的名单,摊在桌上。

    首批服用者的审查名单,我拟了个草目。他指着名单,张昊之外,还有三个人——校场带练的周大奎、守丹房的陈鹤、管藏经阁抄录的孙不言。三人都是入殿八年以上,三代家底查得清清楚楚,没有外出游历超过半年的记录,也没有跟山外人有银钱往来。

    周大奎脾气暴,人是好人。欧冶子插嘴,陈鹤那小子心细,丹房看了五年,没出过一回差错。

    名单先放着。王玄道,铁战再查一遍,这三个人这一个月接触过谁,一个都别漏。查完了,澜师妹排服用次序。

    服用也讲次序。李澜接得很快,欧老和铁长老先行——你们俩一个要炼器守阵,一个要带兵,越早把火毒暗伤拔干净,越能顶上事。我排在第三批,装置离不得人,我得守着。张昊那边刚试药,先观察满一个月,第二批再动周大奎他们。

    那我呢?王玄问。

    你最后。李澜眼皮都不抬,你身上有九幽标记,三天两头往外跑,万一服药闭关的时候魔渊上门,谁来扛?等你闲下来再说。

    王玄张了张嘴,在三道目光里,把我身体好得很咽了回去。

    欧冶子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老头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花白的眉毛拧着,眼神锋锐得像他炉里烧红的剑坯。

    生产和存放的地方,老夫亲自选。他说,多重隐匿阵,层层嵌套,再布一套自毁阵——真到了事有不济的那一步,宁可毁了东西,也不能让它落进外人手里。

    他拍了拍胸脯,梆梆作响。

    阵法包在老夫身上。真到那一步,老夫亲手引爆,连块渣都不给魔崽子剩。

    他连地方都看好了:丹房地底有一条前朝留下的旧灵渠,废弃多年,离主脉近,位置偏,入口就在丹房灶台底下。外人就算把殿里翻个底朝天,也想不到灶台下面另有乾坤。老夫把装置挪下去,上头照旧烧火做饭,谁来查,都是一灶台的烟火气。

    李澜眼睛一亮:那条旧灵渠我见过,通风,干燥,离水源也近——行,就那儿。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从一个炼器宗师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李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老头平时最爱惜自己的手艺,炸炉一次能心疼半个月,如今连连块渣都不剩都讲出来了,是真下了决心。

    内部监察,我今夜就升级。铁战道,实验室出入名单收窄到极致,能不进的人一律不进。送水送饭,专人专责,连倒的废料都给我登记在册——倒了多少、埋在哪儿、谁经手,一笔一笔记清楚。实验室外围加双岗,岗上的人一天一换,谁也不许在一个位置盯太久。盯久了,难免看出不该看的东西。

    等等。李澜忽然抬手,说到废料——灵液残留金贵,废料也不能乱扔。这个我后头立个规矩。

    她从袖中摸出三枚玉简,往桌上一拍,神情严肃得像在丹房里监考。

    既然定了规矩,那就一码归一码。你们三个,听好了。

    三个大男人同时看向她。

    第一,领甘霖,签字画押,摁手印,写明日期、分量、用途,缺一不可。第二,服用之后,身体反应、功法变化,当日记录,交到我这儿存档,不许偷懒,不许虚报。第三,闭关冲关,按时辰来,按时辰走,我说什么时候出关就什么时候出关,谁自作主张提前出来,下一份就别想了。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先落在铁战身上。

    铁战一张黑脸僵在那儿。

    他是行伍出身,打打杀杀行,让他写字画押、按时辰闭关,比挨一刀还难受。汉子张了张嘴,想辩驳两句,对上李澜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半晌,龇牙咧嘴地嘟囔:我一个粗人,写字跟刻碑似的……

    刻碑也得刻。李澜面无表情。

    欧冶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肩膀直抖。

    李澜眼风一扫:欧老也别笑。您那份记录,别人三百字,您得五百字——火毒拔除的细节,对炼器火候感知的变化,一条都不许漏。您要是敢糊弄我,我就把您炉里那壶珍藏了三十年的灵芽茶全泡了给弟子解渴。

    欧冶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胡子不翘了,板着脸正色道:澜丫头放心,老夫做事,从来靠谱。

    王玄在旁边看得直乐,刚笑了一声,李澜的目光就转了过来。

    师兄也一样。她语气平淡,您是殿主,规矩面前,殿主也得签字。

    王玄举起双手投降:签,一定签。

    铁战苦着脸还想挣扎:那画押,能不能按个手印就算了?

    不能。李澜头也不抬,字要写,名要签,摁完手印,把你服用当日的天气也写上。

    天气?!铁战瞪眼,这跟天气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李澜终于抬眼,平平地看着他,铁长老是在质疑我的记录体系?

    铁战脖子一缩,不吭声了。欧冶子在旁边幸灾乐祸:叫你横。

    笑过两声,欧冶子忽然收了笑,正色问李澜:澜丫头,你跟老夫交个底——这甘霖,往后产量真能提上来?老夫不贪心,就是想,真有那么一天,殿里几百号弟子,是不是都能沾上一滴?

    这话一出,密室里静了静。

    靠山殿这些年在灵界算什么?二流宗门都排不上号,夹缝里求生。弟子们天赋平平、资源平平,多少好苗子卡在瓶颈上,一年一年熬白了头。

    李澜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一句,给我时间,给我材料。一滴是造,一缸也是造,路走通了,剩下的就是铺路。

    王玄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冲三人虚虚一敬。

    那就铺路。他说,赶在客人上门之前,能铺多长,铺多长。

    四只茶盏碰在一处,茶水微凉,喝下去是热的。

    都记住。王玄放下茶盏,环视三人,今日出了这间密室,甘霖这两个字就烂在肚子里。对外只有一个说法:我靠山殿得了几味好药材,给几个老人调理身子。谁问深了,让他来问我。

    还有。他看向铁战,墨衡执事在山上的事,对外只说问道院例行巡视。他这次替咱们挡了引灯使,魔渊恨他也不浅,别把他也架到火上烤。

    铁战重重点头。

    密议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甘霖的生产节奏、存放地点、首批服用者的审查名单、阵法施工的日程,一条条捋过去,定下来,刻进玉简。四个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夜起,靠山殿就多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这秘密是底气,也是催命符。

    散会时,欧冶子和铁战先后出了密室,脚步声沿着甬道走远。

    王玄叫住了最后起身的李澜。

    澜师妹,留一步。

    李澜回头看他。

    密室里只剩两个人,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王玄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甘霖的事,连墨衡执事那边,也先不要透底。

    李澜眉头一挑:墨执事不是外人。山门前他肯站出来亮问道院的牌子,这份情——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王玄摇头,不是信不过他,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墨衡身后是问道院,问道院里有多少双眼睛,谁也说不清。这话出了咱们四个人的口,就由不得咱们控制往哪儿传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九幽魔渊一个月后就来。这一仗什么光景,谁心里都没底。咱们得给自己留几张底牌——甘霖是一张,空冥石的事是一张。底牌这东西,攥在自己手心里才叫底牌,亮出去就叫把柄。

    李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懂了。她把桌上的玉简一卷,收入袖中,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王玄说了一句,师兄,一个月……你自己也当心。那标记在你身上,魔渊冲的就是你。

    知道。王玄笑了笑,放心,你师兄命硬。

    李澜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密室的门重新合拢,王玄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捻着那枚记录用的空白玉简,久久没有动。

    底牌要藏,刀也要磨。

    一个月,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