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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14章 齿轮

    等回到板间房已经是傍晚了。

    刘湘将成交单据从内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铁盒子里,压在那一叠钞票上面。

    铁盒子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

    隔壁的收音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粤曲,是一个财经节目,主持人用兴奋的语气播报着今天的股市行情——

    “恒生指数今日收报一千四百三十七点,再创今年新高,地产股表现亮眼,长实升百分之二点三……”

    刘湘嘴角上扬。

    自己前世不炒股,虽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也知道百分之二点三意味着什么——牛市正在加速。

    脱了鞋,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依旧在滴水。

    盒子里少了两万块,自己心里反而感到沉甸甸的,像揣着石头。

    这次赌的是自己那模糊的记忆,押注李先生的眼光,看好香港这座城市的未来。

    日子一旦成了规律,就过得飞快。

    每天凌晨四点半,电子表一响。

    刘湘立马起来用冷水洗脸,穿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

    拖车在楼梯间放着,铁架子上拴着一根麻绳。

    轮子在楼梯台阶上磕磕绊绊地响,整栋楼都能听见,住在一楼的老太太被他吵醒过好几次,后来习惯了,把这声响当成了闹钟的延续。

    到刘记取货,拖车装满,步行去北河街。

    凌晨五点半准时铺开塑料布,六点开始有人流,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收摊,然后回板间房休息一个半小时,吃午饭。

    下午三点出摊,晚上七点收。

    晚上八点夜市,十一点收摊,十一点半回到板间房,记账,数钱,睡觉。

    周而复始。

    从正月初七到四月中旬,刘湘掐着手指算了算,两个多月过去了。

    自己真变成了一台机器——不是夸张,是真的。

    自己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大脑指挥就能自动完成所有动作:起床、洗脸、穿鞋、拖车、取货、铺摊、吆喝、找零、收摊、拖车回去、吃饭、睡觉。

    重复式机械般的操作。

    自己甚至能在半梦半醒之间把零钱找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把该找的钱递出去了。

    自己比过年的时候又瘦了些许。

    颧骨高耸,锁骨下面的坑更深了,手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但自己并不觉得饿,也不觉得虚,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亢奋——那种高强度体力劳动带来的、类似于跑步跑到极限之后的虚脱式亢奋。

    有时自己在收摊后坐在板间房的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那双手已经不是十六岁——不,现在身份证上是十八岁——少年的手了。指节粗大,虎口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布料纤维和灰尘。

    但这双手赚了钱,实打实的,能摸到的港币。

    三月份,自己的日均收益降到了八百左右——春节过后消费回落,加上天气忽冷忽热,影响出摊。

    但一个月下来仍然有两万出头的进账。四月份上半月势头不错,天气转暖,夏装上来了,薄款的衬衫和t恤走量很快,半个月已经赚了一万二。

    截至四月十五日,铁盒子里的现金加上股票账户里的余额,刘湘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了六万港币。

    六万块。

    将这个数字写在软皮抄上的时候,手都稍微抖了抖。

    三个月前,自己挑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桂林街路口,全部身家不到两千块。

    三个月后,六万块,虽然这个数字在香港这个城市里算不上什么——中环写字楼里的白领一年也能赚三四万——但这是他自己挣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81年的香港,六万块已经是普通人两年的存款了。

    自己可以拿出来做事、可以滚动、可以生出更多钱的血本。

    而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正在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膨胀。

    81年的香港,股市已经疯了,想壶滚烫的开水。

    恒生指数80年底还在千点上下徘徊,到了今年4月,已经冲破了1500点,直奔1600点而去。

    报纸上的财经版越来越多,茶餐厅里的大叔们一边喝茶一边讨论股票,连深水埗街边卖菜的大妈都能说出几只地产股的名字。

    地产业更疯,中环、金钟、湾仔,到处是打桩机的声音。

    新建的写字楼像春笋一样拔地而起,每一栋还没封顶就被预订一空。

    住宅楼价一天一个样,上个月每尺八百,这个月就涨到了九百,下个月可能破千。

    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早买早赚,晚买拍大腿。”

    刘湘自己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

    道理很简单——大家口袋里有钱了。股市赚了钱的散户,地产赚了钱的投资客,写字楼里涨了工资的白领,工厂里加了加班费的工人,这些人走在街上,看到一件三十多块的针织衫,以前要犹豫半天,现在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甚至有些人买了股票赚了钱,特意来深水埗消费——因为这里是全香港物价最低的地方之一,花同样的钱能买更多东西。

    刘湘明显感觉到,从三月底开始,客人砍价的力度变小了。以前一件针织衫开价三十五,客人至少要砍到三十才肯掏钱;

    现在开三十五,很多人直接给三十五,连找零都说“不用了”。

    有几次他遇到明显是刚在股市赚了钱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公事包,买衣服的时候连价格都不问,指着说“这件、这件、这件,包起来”。

    这种客户自己最喜欢,招待得格外殷勤,因为这种人不只是买一件,而是买一堆。

    将每周的利润分成三份:一份存进银行账户,留着买股票;

    一份留作摆摊的周转资金;

    剩下的一份是生活费,生活费压到最低——房租六百五,吃饭控制在每天二十五块左右。(早餐菠萝包加奶茶四块五,午餐叉烧饭十三块,晚餐云吞面十二块)

    一个月花在吃住上的钱不超过一千二百块。

    至于衣服,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买过新衣服了,那件深蓝色夹克白天穿晚上洗,第二天干了接着穿,洗得颜色都褪了,布料薄得像纸。

    省下来的钱,全都投进了股市,跟着搭趟小顺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