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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39章 东京推销(下)

    日本有很多服装品牌和商社,一直在香港和东南亚寻找代加工厂。香港在七十年代就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成衣出口地区之一,吸引了大量日本采购商前来下单-。到了八十年代,随着日元升值和日本国内劳动力成本上升,日本服装企业对外采购的力度进一步加大。对他们来说,香港工厂的优势在于:交货期短、质量稳定、沟通方便。

    但刘湘的工厂在香港?不——在深圳。这反而成了他最大的优势。深圳的工人工资比香港低得多,厂房租金几乎是香港的零头,同样的品质,他的成本比香港同行低一大截。这意味着他可以报出更低的价格,或者在同样的价格上提供更好的品质。

    在商场上,低价不是万能,但低价加好品质,就是无敌的。

    四月,刘湘再次飞往东京。这一次他提前做了功课,通过香港总商会的渠道拿到了一份日本服装采购商的名单,又通过刘富贵在贸易圈的人脉,联系上了一家专门做中日服装贸易的商社——丸红株式会社的香港分公司。

    丸红的香港代表姓陈,是香港本地人,四十多岁,做中日贸易十几年,对两边的市场都很熟。刘湘约他在中环的一家日式餐厅见面,两个人一边吃寿司一边聊。

    “刘生,你想做日本市场?”陈生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慢悠悠地说。

    “是。我想把Yc的品牌打进日本,同时也想接日本品牌的代加工订单。”

    陈生把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品牌的事,我不建议你现在做。日本市场对品牌的忠诚度很高,一个新品牌进去,没有几千万日元的广告费,根本打不响。你现在的体量,扛不住。”

    刘湘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也知道这一点。

    “但是代加工,”陈生话锋一转,“这个可以谈。我手上正好有几个日本客户,他们在东南亚找代工厂,对质量要求很高,对价格也比较敏感。你在深圳有工厂,成本优势很明显。如果你能把品质做到他们的标准,我有信心帮你接到单。”

    “什么标准?”

    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刘湘面前。那是一份日本服装公司的验厂标准,密密麻麻的日文和英文对照,列了几十项要求——车间清洁度、设备保养记录、工人培训档案、质量抽检比例、交货准时率……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

    陈生把文件推到刘湘面前,正要点着上面的条款说话,刘湘腰间那台寻呼机忽然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了眼,是藤原洋品店那边转来的消息,说有人在找他。对方自称是丸红商社下面一个项目组的人,想约他见一面。

    刘湘没有立刻回电话,把寻呼机别回腰间,抬头看向陈生。

    “陈生,我刚收到个消息。有人通过阿美横丁一个店主找到我,说自己是丸红的人,想谈针织衫代工。你在东京路子广,帮我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陈生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咖啡:“丸红?哪个部门的?如果真是丸红的人主动找你,那你运气不差。那边最近确实在找香港和东南亚的代工厂。不过他们下面盘根错节,项目组多得很,有的只是套个名头出来比价。你最好先见面,摸清底细再谈。”

    刘湘点点头,没有追问,把那份验厂标准推到面前:“先看这个,一条条过。就算对方只是来比价,我也要把这些标准先吃透。”

    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刘生,你这个人,来日本前做了不少功课吧?连代工厂该懂的东西都提前上心了。”

    刘湘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第一行:“功课做得再多,也不如你在这行十几年的经验。所以我才来找你。”

    陈生没有再说话,但脸上明显松了下来。

    刘湘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他的工厂离这个标准,还有不小的距离。车间卫生条件、设备维护、员工培训、质量管理体系,每一环都有提升空间。

    但他没有退缩。

    “陈生,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请你来深圳验厂。哪一条做不到,你指出来,我改。”

    陈生看了过来,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行,三个月后我去看。如果你能达到标准,我帮你对接客户。”

    这顿饭吃完,刘湘又多了一个身份——Yc品牌的创始人兼首席销售员。

    四月下旬,刘湘带着从东京拿到的代加工意向回到了深圳。他没有告诉老吴他在日本的全部经历——只说了拿到了订单意向,但没有说那些被拒绝的、被冷落的、被质疑的时刻。不是想瞒着,是觉得没必要。

    他把老吴、厂里的几个主管、还有刘富贵一起叫到深圳,开了一个会。在布吉工业区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个人围着一张堆满图纸和样品的桌子坐定。

    “各位,我这次去日本,拿到了两家公司的代加工意向。一家是做中档女装的,一家是做休闲男装的。订单量不大,第一批各五百件,但对方的要求很高。”刘湘把那份验厂标准复印了几份,分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吴师傅,你先看看这个。三个月之内,我们要把工厂的软硬件都提升到日本人的标准。”

    老吴接过那份文件,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做了一辈子制衣,见过很多验厂标准,但日本人的这份,确实是最严的。他没有说难,也没有说不难,只是点了点头,把文件折好放进了口袋。

    刘富贵一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直到老吴看完文件,他才开口:“阿湘,你现在又做品牌,又做代加工,又做内销,你忙得过来吗?”

    刘湘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刘富贵说的是对的。他一个人要管深圳工厂的生产、香港的品牌推广、日本的客户对接、内地的销售渠道,还要兼顾深水埗的摊位——虽然他已经把摊位的日常交给了老吴的徒弟打理,但每月的账目他还是要亲自过一遍。他不放心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分身乏术,是他的常态。从他偷渡来香港的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轻松过一天。

    “叔,品牌和代加工不冲突。代加工能养工厂,品牌能打名气。先用代加工的钱把工厂养起来,用代加工的品质标准倒逼工厂升级,等工厂的水平和品牌的名气都上来了,Yc就有机会真正走进日本市场。这是两条腿走路,缺一条都走不稳。”

    刘富贵沉默了。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他看着刘湘,眼神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我想的远。”他说。

    刘湘没有接话。他确实想得远,但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没有退路。每走一步,都要想好后面三步怎么走。这不是天赋,是活下来的本能。

    散会之后,刘湘独自站在厂房的楼顶上,看着远处深圳的夜色。

    布吉的夜晚还是那么安静,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声,近处的工地上偶尔传来打桩机的闷响。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不是他想抽,是他发现自己在日本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上得有点东西拿着,不然脑子转不动。他不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Yc的品牌注册证书还没有下来,但他的名片上已经印上了这两个字母。Yc,以纯。中文名他还没想好,叫“以纯”还是叫别的什么,以后再定。但他知道这个品牌承载着什么——不是衣服,不是利润,而是一种可能性。一种从翻版小厂走到正规品牌的、跨越山海的、在时间的缝隙里撕开一道口子的可能性。

    这条路很难。但他不怕。

    楼下传来衣车的声音。夜班工人还在赶货,嗡嗡嗡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工厂的心跳。想起了两年前在深圳河上听到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像一只困兽在胸腔里撞击。

    那个心跳,现在变成了工厂的心跳。

    变成了Yc的心跳。

    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走下楼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深圳工厂要准备验厂,老吴要重新培训工人,刘富贵要帮他联系面料供应商,他自己还要跑一趟香港,把Yc的商标注册手续催一催。